
读石
文/图 郑华
老先生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编了一个诗谜儿:“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雷动,鳌背三山独立名。”曹老爷子才高八斗,四句诗皆言石头,石雕、石磨、炸石头、石碑,句句不离石,实在可叹。我对石头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偏爱。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石头,很难想象山高路长会是什么模样。
岁月如梭,见识石头的机会也逐渐增多。小时候最先迷恋我的,是那些大小不一、颜色斑斓的山石垒的房。山墙在石灰弥缝之后,是一面美丽绝伦的拼图,想象它是什么,就有可能像什么。尤其有一种院落很富有诗意,那些用不同材质的山石板随意摞起来的院墙,一扇木栅栏一挡,院内搭着丝瓜架子,空中爬着丝瓜蔓,丝瓜像棒槌一样倒悬着,还顶着一头黄花,青翠欲滴的娇模样,真喜欢。山石垒的院墙上眉豆叶子葳蕤,秋天的时候,眉豆像结小刀一样,一串一串掩映在绿叶中间,石院墙顿时蓬荜生辉了。我总在这样的房子前伫立很久,摸一摸那些颜色不一的石头,欣赏那些在阳光下微微发着不同光芒的山石,什么都可以想,也什么都搞不明白。
等到小孩子能离家逛荡的时候,河里的鹅卵石就迷住了小孩,我就是其中之一。最受青睐的当属白中透着粉红的鹅卵,老人们都叫那种小石头是火镰石。大块的火镰石散发着金属般的光芒。火镰石的模样不仅白晳可人,它的作用可真不小。上山劳作的老汉随便捡一块火镰石,撕一块火绒,用火镰对着石头用力划,那火苗就像从天而降,火绒点着了,烟袋锅子里的黄烟叶子随即就点红了。那些坐月子时手脖子受了凉的妇女,可捡些火镰石放在做饭的锅灶底下烧至通红,找一个破铁盆子,把烧红的火镰石从火里夹出来放铁盆里,倒上一瓢凉水一激,只听“刺啦刺啦”一阵响,火镰石当场被凉水大卸八块,滔滔的白气直往上冒,女人把手脖子放在水气之上,用一块厚布蒙住手脖子和铁盆熏蒸,不用几回,那受凉的手脖子,寒气就被逼出来了。
从小没少上山劳作。山上的石头不像河里的鹅卵那么圆滑,每一块山石都棱角分明,稍微不小心跌到山石上,人就像不抗击的鸡蛋,碰破了皮,冒出了血。你就是哎哟一百声,山石毫发无损,顽固地依旧耸立,打,打不得,只得骂它一句破石头解气。
让我兴奋的是,久住山区终于见到了海边的礁石群和成片鹅卵石。那年坐船去南黄岛一趟,远远地就发现那个岛的四周围着一圈铅灰色的石头,待到近处一看,海蚀的作用,把岸边的礁石撞击得坑坑洼洼,形态各异,狰狞无比。退潮的时候,五颜六色的鹅卵石一圈又一圈,像泛着石头的波纹,围绕在大海的最边缘,越往边上越细,直到细如沙尘。时间,可以把坚硬无比的石头磨成齑粉。
令我开眼的是女友赠送的一箱由燕子石做成的文房四宝。三叶虫经过亿万年的沉积终于变作了化石,时间,可以让柔弱无比的生物体保存永久的印记。
直到我拥有一款蓝田玉手镯,我才感觉到,这块叫玉的石头不平凡。古语说“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可见玉石有多么尊贵。孔老夫子也说过“君子比德于玉焉。”在他看来,玉具有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等十一种品性和象征。由此可见玉乃石中之王。
美学家王朝闻先生在《石道因缘》一书中谈过,任何赏石者首先是“我有偏爱”,继而“难免偏爱”,但最终十分要紧是“避免偏见”。
石头是本无言的书,耐读耐品。我看见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总会拾起来摸一摸,带不走的只得舍下,能带走的总是有缘。有次赶海,在礁石群中专捡那些颜色特别的石头,鹅卵也捡,形体奇怪的也拾。朋友低头一瞅,说了一句:“没有一块赏眼的!”而于我来说,这些石头将是我终生都会品读的东西,它们颜色不一,形体各异。它们凑在一起,终日看潮起潮落,日日听涛声依旧。生在不一样的环境下,石头也有不一样的命运。海边的石头,在海水的推动下,它们相互摩擦,相互碰撞,一天天变小变小,直至鹅卵及细沙、粉尘。山上的石头,在太阳的照耀和雨水的侵蚀下,也会逐渐风化,直至成泥。若石头一旦被人捡回家收藏起来,命运当即改变,变小的可能性没有了,风化的机率也不存在了,这个时候,一块普通的石头也可能和玉石有相同的归宿,只要时光不老,它们就不会老。被人捡回家收藏的石头,每一块都特别,都有故事。当然,还会有更多的品质上等的石头埋在地底下,只待有心人去发现它,开采它,比如玉石。大浪淘沙,时间总会把好东西留给我们作永久的纪念,比如古往今来那些有思想的人,我们至今还在念叨他们,与此同时,也将有更多优秀的后来人会走进历史,留下永不磨灭的风景。
读石和读人大概是一样的吧。平凡的的石头太多,像那些铺路的小石子是最不被人重视的,可是它们却承载着重大的使命,天天承受着车水马龙传递来的压力,默默地奉献。这种品质多么像普天下平凡的劳动人民呀,细思量,我也正是一颗平凡的小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