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细丝”轶事

 

乳山市第二实验小学 王秀君

 

我们村有个80多岁的老人，外号“老细丝”。虽然叫别人的外号有失恭敬，可这个称号着实太符合他的特点了，所以忍不住要这样叫。“老细丝”过日子细如发丝，在贫困的农村百姓中也是节俭的典型，堪比欧洲的葛朗台，所以在村里是了出名的。但这个品质是中国人提倡的美德，所以老细丝虽然偶尔遭戏谑，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受人尊敬的，因为除了“细”，他身上具有中国老人特有的诸多美德。在这里讲讲他的一些故事。

先说说他的最出名的“细”。

那年快过八月十五了，家家都在准备过节。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细丝要去赶集了。临走他弟弟叫他帮忙买些肉菜还过节。赶集回来，他拎回了一大兜菜，有鱼有肉。他老婆赶紧接过来，笑着说：“老东西，怎么不过吗？嘎舍买这么些东西！”老细丝劈手夺下：“快放下，这是给他叔叔捎的！”老太婆气得大骂：“就不知道给自己家买？过节我还让你吃稀饭烂菜……呜呜呜……这日子还怎么过啊！”老伴去世后，老细丝自己掉了精神，经常坐在旮旯里默默地抽烟，常跟人感叹：“一个人过，没意思啦，日子没盼头了……”他是在后悔老婆子没跟着他享福吧。

老伴走后，七个闺女们常回来送饭给他。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忙时一月来一次，每次都能看到上次来买的面包、点心他都没舍得吃，上面长了一层厚厚的黑毛。要给他扔了他大叫着不让扔，勉强扔了他就捡回来。但有心眼的闺女会说，爸，我跟你换吧，这些我拿回去“腾腾”（蒸一蒸）再吃吧。这样说，他就同意了，嘴里却说：“你就骗我，回去准不吃。”

老伴活着的时候，有个毛病，去趟医院，他能气得跳脚。有一次老伴生病疼得不行了，儿女把村里的赤脚医生叫来家打个小针，他居然把人家“次囊”走了。所以老伴直到最后癌症去世的时候，也没在医院住过一天。虽然老细丝的病也不少，但他是能“扛”的人，一不吃药，二不上医院。用他的话说，花那冤枉钱干嘛。老细丝病重时，都吐血了，和儿子两个院子住着，喊人家也听不见，都是女儿赶巧回家碰到，才送到医院的，是胃出血，差点要了命。最近他病了三次，儿子到医院来了三次，都空手来的。每次都是来借钱的，第一次要买化肥，第二次是要交电费，第三次是来问老爹有没有遗嘱，他知道老爹的银行里有好几张存单的。每次他都没白来，顺便都“借”了点钱回去。但儿子对老爹那是有一肚子怨气的。因为，老爹老是在他们家姑娘来新女婿，全家伺候女婿吃饭的时候跑到平房上，往他们家张望。用儿子的话说“人老了毛病就是多！”儿子在姐妹们面前多次痛述老细丝的这个“毛病”。女儿们也没去责怪爹爹，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平房上有儿子晒得秋粮，老爹一会儿就要上去翻晒一下，尤其到了晌午，日头“上干”，要多翻晒几次。再说，屋里那么暗，老头子眼神也不好，在外面怎么看得见人家吃好饭了没？这绝对是冤枉了老细丝，再说，他根本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不管怎样老细丝对儿子还是很“挂心”的，儿子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好多次，他病得在家水米不进好几天，一旦儿子来叫他上山干活，支撑着也爬起来，实在不行就在地里躺一会。

其实老细丝并不是讨人嫌的人。正相反，他是个很明理的人。女儿们看他整天糊弄饭，叫他去住几天，他总说，等下回吧。眼前你兄弟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栽的大姜也好刨呢，等这阵忙完了再说。下回还等下回。他的脚从没沾过姑娘家的地儿。外甥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孩子，你不知道啊，人老了咳嗽痰喘，晚上还要起夜，怎么能和年轻人住一起，再说，家家都有营生，我去了还要八盘八碗地伺候，给人家添麻烦多不好啊。不如我在家里自由，你瞅着这家里什么都有，棒米麦子好几缸。我能吃得了吗？不去不去……”粮食是有，可谁能把他们做成饭呢？老细丝是很拙的人，加上这些年都“主外”了，叫老伴伺候惯了，哪里会做饭。外甥看着家徒四壁的黑屋子，很为老爷子担心呢。外甥说：“老爷子，你给儿女都养大了，有功啊，老了找他们伺候几天也是应该的。”老细丝直摇头：“孩子，你说的不对，养大了孩子没有功劳。叫他们个个都念上书了，找到好工作，衣食不愁了，那算有功，养大算什么？”多么富有哲理的话，外甥好吃惊，庄稼地里的老汉能说出这话，叫人服。外甥在惊讶之余也哑口无言了。善良的老细丝到现在还在反思自己的无能，他却没想到，在那些艰苦岁月里挣扎的时候，他没“丢”（死）一个孩子，叫个个都长得壮实，健康，这就很不容易了。

其实，说老细丝细，有时也着实冤枉他了。他是个细中有粗的人。

老细丝虽然细，可那要看对谁了。对闺女那是一毛不拔，要是哪个闺女在他家住几天，想帮他做几天饭，只一两天，他就会说：“是不是你拿了点东西回来，不吃完了不割舍走啊？”把个闺女气的啊，那叫没办法。但他对儿子，那是视若掌上明珠的。因为八个孩子，只有这么一个“带把儿”的。能不“贵金”吗？女儿们给的钱，自己一分不舍得花，不断地给儿子置办家什，如添渔具，买拖拉机，抽水机，修房子，出钱给孙子出国打工……老细丝告诉村里人：“现在人家都给儿孙买楼，咱给儿子什么了啊？孙子的楼要没买好我是闭不上眼的。”糊涂的老人，难道你儿孙还要你一个庄稼老汉养活一辈子不成？该给老细丝再多起个名号，叫他“老操心”得了。

老伴走了，老细丝第一次自己在家过年，很凄凉。晚上媳妇送来一碗饺子，女儿不放心也来送饺子，来了一看，老细丝在家吃地瓜，原来，媳妇送饺子总是有定数的，每次都八个饺子，他总不够，就要吃点剩饭垫补垫补。女儿生气，忍不住说了几句，老细丝笑道：“没事啊，不够就吃个凉地瓜，一样的。其实再多个3,5个也就饱了，没事，没事的，人家也不是没给你吃。”老人不嫌，女儿也就没话说了。以宽容的心态看待年轻人，看待家庭，从不制造矛盾，这样的老人到哪里去找啊！

最近听说，老细丝最终还是吃亏在他的“细”上面了。秋冬季节，半夜起夜的时候，他不舍得拉灯，摔倒了，摔断了腿，再也没有爬起来，有好几年了，这次不得不挨家“轮”了。怕麻烦人的老细丝还是不得不麻烦孩子们了。他心里该有多难过呢？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反思一下，在现在这个还算富足的时代，过日子太“细”，究竟有没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