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青一黄又一年

 

  王秀君

 

“一青一黄又一年，一黑一白又一天。”日历上今天是九九重阳节。

一大早，奶奶就唠叨开了，“天一冷，我就挂记你姨姥，她没草烧火啊。省着烧，一天就做两顿饭还是不够烧的，炕凉得扎死人。”

奶奶的话让我想起来了每年都来和奶奶团聚的她的妹妹——我们都称呼她大胖姨姥。姨姥很胖，身体整个是一个中间鼓，两头尖的大枣核。也许是体重太大的缘故，她俩腿架不住身子，总呈弯曲的O型，膝盖也总是疼。我分析，她太胖是因为有病，不能老走路，只能坐着干活；腿不好是体重太大加上营养不良，缺钙等造成的。我曾想给她买瓶钙片，可不知怎么的一直没买成。一是，她来的次数本来就少；二是，大概她不是我最亲的人，故而不上心的缘故，所以一直拖着。就是这个原因吧。可是，有两年，她每次来，都给我和我老公做双漂亮的绣花鞋垫 。虽然我用不上，可是这份情意我是记得的，一直也没报答人家。心里是有歉疚的。今年如果她再来，怎么的我也要表示表示的。

听奶奶说姨姥没草烧，我奇怪了，问：“姨姥不是农村吗，现在农村的田里庄稼秸秆不是有的是吗？怎么会没草少呢？”奶奶回答：“以前草是不少，现在沿海村庄都搞开发，地都征用了，就没草了。”“那可怎么办！咦，姨姥不是有五个儿子吗？他们都不管吗？”奶奶说：“以前有地的时候，儿子们给点粮食和草，现在村里供应点钱粮，儿子们就不管他的烧草了。唉~养一百个儿子也要靠老牛自己咔草吃啊。”

就说上次，当你姨姥把村周围远近所有的草都划拉个干净，再也找不到一根草刺的时候，她只好忍痛拿出不多的钱去买草了。村里有的老头专门搂草卖，没想到，那天老头们的草都有了买家。你姨姥说，没事，一顿半顿好凑合，我等明天买。那一天，冷得出奇。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夜，第二天你姨姥又拿着网包去买草，也真巧，在街上碰到了他老儿子，问他妈妈去干嘛，他妈妈如实相告。没想到她儿子听完之后，及其恼火，狠狠地把他妈剋了一顿：“妈，你这什么意思，不是给我们丢人现眼吗？有儿有女的人，怎么也不知道影响！”老婆子被抢白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像个泥人一般塑在原地，扭过头偷偷地抹眼泪。奶奶叹口气，声音低沉地说：“你姨姥一辈子还真没享着福，年轻时孩子多，要吃要穿，好容易把孩子拉巴大了，又要盖房子娶媳妇，终于盖好了五间房，还没等孩子们都成了家，你姨姥爷却早早死了。他是累死了……”听了这段话，我心里也跟着酸楚起来。“不过，奶奶，我姨姥现在起码能享个清闲。不必为孩子们受累了。”“唉，哪还能捞着啊。孩子结婚后，先后都有了孩子。你姨姥把五个孙子挨个看大了不说，就是现在也接着为儿孙们服务。”我惊奇地说：“啊？还要姨姥帮忙干什么呀？” “活儿多着呢——春天，你姨姥要给出海的儿子们织网、补网秋天，要帮忙收秋，摘花生，把玉米袄；冬天要剥花生米……为了公平，就要挨家帮，这一干就没个歇息的时候，一个老婆子恨不得劈八瓣使唤……”我忿忿地说：“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就是上班的人还有个退休的那一天，最起码，还多少有俩退休金，生活有点保障。我姨姥什么也没捞到，还这么给儿孙们卖力啊，真是不公平。起码他们管管她一日三餐也好。”奶奶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头转向窗外，嘴里絮絮地说：“别提拉，不管饭，别给她添麻烦也好。你姨姥每天还要给上初中的胖孙子做饭啊。你说，你姨姥一个穷老婆子，能有个什么好吃的，他爹妈也去嫌弃，把个孩子派去吃饭，难为人啊。你姨姥家，有时，下仨俩鸡蛋算好的，她自己一个也舍不得吃，都给体重快190斤的孙子吃了，你说她自己能过个么好日子……”我越听越生气：“这真是，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呀……我姨姥就不用管他们！养了这辈不算，还要养下一辈，没道理。”“唉，习惯啦，这也是命啊！”我说：“照我说，这是性格。太善良的性格！”

奶奶又想起了另一码事，接着说：“农村这样的多着了，你姨姥还不算最差的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姥姥村的老曼婆死了。你说，她也倒是有儿有女的，有么用？死了好几天了才被邻居发现。看她活着时遭那些罪，早些死了也好。”我更加惊讶了：“到底怎么回事呀？”奶奶叹口气说：“老曼婆有儿有女，可孩子们不管她，理由也是村里给个千儿八百的。照说，光凭生活开销，一个农村老婆子，也不吃大鱼大肉的，是满够了的。可是她有病啊，今儿买药，明儿看病的，那点钱还不够她买止痛片的，生活上能不受穷吗？”奶奶忽然想来：“每年过年，你姥姥可怜她，都叫她来家吃顿饭，晚上一起睡，拉拉家常，解解寂寞。去年，老曼婆在你姥姥家吃了一顿小鱼，当时好吃的要命，吃完临走的时候，不好意思地对你姥姥说：‘大妹子，你那小鱼内脏都怎么处理啊？’ 你姥姥说：‘我都喂猫了。’ 老曼婆说：‘这次你给我吧，我回去腾腾就饭，糊弄糊弄又是一顿，总比我竖着嘴吃干饭强呀！’一席话说的你姥姥心酸得好一顿落泪。以后有了小鱼，连鱼带内脏，你姥姥都给她点。可老曼婆是个要脸的人，不怎么好意思老吃别人的。再说，你好心，能解人一顿饥，难管人千顿饱啊。光靠别人接济怎么行。这不，老曼婆还是饿死了。惨啊。死时全村人都去看，家里一粒粮食也没有了，早不知道断顿几天了。真是‘贵是个人，贱也是个人’！唉——这些天煞的儿子啊，整天守着他妈，也难能去看看她。”我气得要跳起来了：“当今社会，怎么还有这样的事？在咱当地，谁还连个温饱解决不了啊？让老人活活饿死，这简直令人发指！”忽然，我想起了，这样的事绝非偶然，曾看到，网络上对因贫致死的老人也有报道。这样的事如毒瘤般，在并不算落后的农村仍有残留，是该动大手术祛除的时候了！

家家有老人，人人都会老，虐待老人有伤天理啊！有时候，软弱的老人们，自己真的没有勇气，没有能力拿起法律的武器来捍卫自己的权力。为什么村里的干部不出面管一管老人不肖的儿女？为什么邻居们不早一点帮他们大声疾呼一下？为什么媒体不对这样的老人多加关注，让舆论的劲风吹走他们心头不孝的阴霾，给神经麻木的儿女们多打几剂强心针，让他们道德和良知早日苏醒，当法律制裁不到的地方，就让道德的皮鞭抽得他们皮开肉绽，以告慰九泉之下痛心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