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时期乳山人吃什么
——读《入唐求法巡礼行记》札记之一
钦法
饮食是人类最基本的生存方式,古人曰:“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汉书•郦其食传》)。那古代乳山人都吃些什么呢?近日读日本僧人圆仁撰《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以下简称《行记》,引文只注页码),使我对这一问题有了更多更全更具体的认识。
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年)六月,45岁的日本和尚圆仁随遣唐使西渡入唐,时正值大唐晚期,属中国历史上的中古时期。入唐后,他们一行在今山东半岛的乳山、文登、荣成、牟平、黄县、蓬莱、莱州一带滞留近一年,对这一地区的日常饮食多有记述,虽仅片言只语,可在不经意中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历史瞬间,比照历史文献典籍,我们就可大致构勒出晚唐时期,乳山人饮食的基本情景。
先说主食。
今天我们常说“人吃五谷杂粮”,这实是一句千年老话。何为五谷?流郑玄注《周礼•天官•疾医》曰:“五谷,麻、黍、稷、麦、豆也”。自上古起,我们先祖在粮食生产与消费上即以“五谷”为主,直至明清时代,玉米、地瓜等外来作物传入前,这一情况都未发生变化。
黍。是禾本科黍属植物,中古文献或之为“穄”。其籽实脱壳后称为“黄米”,煮熟后有黏性。它是北方地区最早驯化栽培的粮食作物之一。因其耐干旱,对杂草竞争力强的特征,古人常将其作为新垦荒地的先锋作物加以种植,《齐民要术》中就说:“耕荒毕……漫掷黍穄。”隋唐时,黍除作粮用外,最重要的用途就是作为酿酒的原料。唐初诗人王绩有“河中黍田,足供岁酿”的诗句,翻开《全唐诗》,到处可见以黍酿酒的诗句,《行记》中也有“赠于官人酒”(56页)的记录。
粟。先秦文献中多称“稷”,系禾本科狗尾草属植物,其籽实俗称“谷子”,破壳后则为小米。它是我国原产和最早栽培的粮食作物之一。自汉以降,粟在“五谷”中处于绝对领先地位。隋唐时,粟类种植广泛,品种众多。唐朝前期租庸铜制规定:凡受田课户,丁租每年交粟二石,义仓征纳,亦以粟为主,其它则为“杂种”(《大唐六典》卷三)。可见粟类为正粮。其时,租税额的计算,亦以粟为准。唐杜佑《通典》卷六《食货•赋税》中载:唐开元二十五年(737年)规定义仓式,每亩要纳粟二升,“诸出给杂种,准备粟者,稻谷一斗五升当粟一斗。”故时人称粟为“五谷之长”。对此,《行记》中也多有记载。如“此州有粟”(56页)、“使吃新粟米饭”(64页)、“施粟米三斗”(96页)等。作为中古时代的主粮,粟主要用于舂米炊饭煮粥。粟类以加工粗精不同,有精米和糙米之别。糙米炊煮的饭称“脱粟饭”,文献中甚为多见,为普通人食用国。粟米中品优者,古称“粱”,每与“膏”并言,为煮粥的上品,只有富贵人家才能享用。粥有稠稀之分,郑玄注《礼记•内则》曰:“粓,厚粥;酏,薄粥。”古时贵族的粥还要掺上肉酱,称“糁食”。黍性重的粟类则称为“秫”,其米多用于酿酒,也有少量加工成粉,用以制作粢饵之类的食品。
麦。中国古代栽培的麦类,有大麦、小麦、燕麦、稞大麦及荞麦等。除小麦和大麦外,其它麦类种植不多。大小麦中又以小麦为主。小麦中,头年种次年收的为“宿麦”,即冬小麦;当年种当年收的则为“旋麦”,亦即春小麦。中古时北方栽种的主要是冬小麦。自秦汉以来,北方麦作一直呈上升趋势,《汉书•食货志》载,西汉时,政府在关中、山东等地大力“劝种宿麦”。魏晋南北朝时,冬小麦继续扩展,据《资治通鉴》卷一一五《晋纪》三七“安帝义熙五年(409年)”载,南燕慕容超曾说,他所占据的五州之地(今山东半岛地区),“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遍野。”唐代中期以后,麦子进一步上升到与粟相颉颃的地位,成为唐“两税法”实施的重要依据和基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此时夏税即麦税收额有时甚至高过秋税,据《册府元龟》卷四八七《邦计•赋税》一载:唐代宗大历五上(770年)三月敕令规定:“夏税上田亩税六升,下田亩税四升;秋税上田亩税五升,下田亩税三升,荒田开佃者亩税二升。”“两税法”的实行反过来又促进了唐代中期以后北方地区麦作的进一步发展。是时,整个华北似乎无处不种麦子,翻开《全唐诗》抒写麦田的诗作比比皆是,卢纶就有“炎天故绛路,千里麦花香”之句,晚唐白居易“夜来南风起,小麦伏垄黄”的诗句更为我们所熟悉了。自汉代始有了石磨,由麦子磨制而成的面粉写作“麺”。有了面粉就开始了饼食的历史。从西汉到隋唐五代,饼是所有面食的通称,用水煮的面条、馄饨、水饺都叫“汤饼”。魏晋南北朝时已有水饺了,那时称馄饨。唐段公路《北户录》记为“浑沌饼”,崔龟图注曰“颜之推云‘今之馄饨,形如偃月,天下通食也’。”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称谓之 。”在《行记》中,圆仁也多有记述,如寺家“设饼食”等,作八月十五之节”(67页),“员外施麺三斗”(96页)等。随着面食的普及,至迟西晋时,先民就掌握了发酵技术。《晋书•何曾传》载,西晋何时曾日食万钱,“蒸饼不上坼十字不食”,能裂开的蒸饼显然是发酵的面,不发酵的死面是无论如何也蒸不裂的。有了发酵技术,北方地区的面食就大放异彩了。面食之首是中国人常吃的馒头。据宋高承《事物纪原》载,当年诸葛亮南征班师,将渡泸水,当地风俗以人头祭神。诸葛亮不忍,用牛、羊、猪肉作馅包入面中,做成人头状投入水中,“馒头名始也。”此说不一定为信史,但古人以馒头为祭品却是常有之事。东晋卢谌《祭法》中说:“春祠用曼头。”曼,馒之异体字也。这种有馅的馒头,实际上就是今天的包子。日本语中的包子就写作馒头,是唐时从中国传入的。那时,无馅的馒头也开始流行了。中古时代的麦子,除了磨面作饼外,仍有用之蒸饭、煮粥者。
稻。其与粟、麦同为禾本植物,也是历史上最早被驯化栽培的重要粮食作物之一。自古生产以南方地区为盛。由于气候原因,北方种植不如南方旺盛。但唐时山东沿海一带还是有一定规模的稻米生产的。《行记》中就有“此地粳米最贵”(46页),“粳米三斗”(96页)等记述。当然,稻米在胶东来说,那时还是较为珍贵的,市场上稻米价格要高于粟麦若干倍。圆仁一行在登州粮市上见到“粟米一斗三十文,粳米一斗七十文”(86页)就是证明。当时,食用稻米是社会上层和富贵人家的特权,普通百姓是难得一食的。
豆。在历史上,栽培豆类中供作粮食用的主要是大豆,其它如赤豆、绿豆、豌豆、蚕豆等,虽也食用,但远不及大豆地位重要。大豆,古称“菽”,《诗经》中已见记载。秦汉时,豆菽仍为主粮之一,至中古时期,豆类一般再不作主种作物,而多作混种和套种作物。由于豆子食用口感不佳,所以用其当作粮食的多是经济贫困的劳苦大众。当时形容某人家境贫寒时,每称其食豆菽饭粥。圆仁一行在胶东巡行时生活艰难,书中也有“吃少豆为饭”(103页)的记录。但大豆蛋白质含量高,贫苦为百姓肉食很少,以豆类为饭粥恰巧可弥补蛋白质摄入之不足。除作粮用外,中古时豆类还是作酱、豉的主要原料。
麻。中国古代有两种麻曾作为粮食,一是大麻,一是胡麻(即今之芝麻)。古代种植大麻,因其韧皮纤维可供纺绩织布之用,其籽实——“苴”则可食用。先秦时这种麻也被列为五谷之一,但自秦汉以降,其作为粮食的地位逐渐下降,到中古时代,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而从西域传入的胡麻此时却声名大噪,种植范围日益扩大。这时的胡麻也曾用于做饭,但一般民众实则少用,比较常见的则是,以胡麻作胡饼,饼上撒一些芝麻,香气袭人,令人垂涎。当时,胡麻更为重要的用途是压制食用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