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  艺

 

房祝璞

 

“人过三十不学艺”。这是老古话，不好用。老辈子人的寿命不过三五十岁，过了三十还学的什么艺。可今天不同。古稀不希，喜寿、米寿平常，白寿、茶寿也不惊奇。别说三十学艺，五十六十甚至七十照样学艺。六十岁学汽车，七十岁学电脑，不是满世界都是，却也不乏其人。

今天谈学艺，说说学汽车。在这件事上，我属于非与时俱进者。我在文章《落伍》中谈到，在有些事物上我属于“老八板，老脑筋，老顽固”。在我们这个地方，零一二年，社会上有学车的。从开始的陆陆续续、微风四起；到后来的轰轰烈烈、热火朝天。我始终处于被动员者，被善意批评者，被不理解者。曾有不客气者戏称，现在的社会，不学车还叫男人？我在心里想：我媳妇有了孩子有了，且家庭和睦，夫妻和谐。只因为没学车，就男人的不是。唉，人的想法、看法、做法也太速度，太变化。

现如今，在能挣点钱的人群里，学车的都接近尾声，剩个零儿八碎的。终于有些顶不住了。有一日，妻子商议让我学车，我铿锵加有力。不学。一个家里总要有一个会开车的吧。要学你学。对话完毕，相安无事。又一日，妻子说，再不，你不学我学，你看怎样什？不支持不反对。我局外人一样。当天，妻子就报了名交了钱。说这样没退路，学也得学，不学也得学。不简单的一个女子，做事果断爽利，脆脆鲁鲁。

前后日，一同事讲，学校里有一帮想要学车的，驾校说，要是人多可以在学校教。科目只有理论、倒桩和路驶，没有场地。有速成班的味道。组织者问我报名不，我思想：学车的越来越少，再不学，想找个熟人一起学车都没有；一个单位的人在一起学车，说说笑笑、嘻哈嘻哈，一乐之景。再是，在家门开口学车，方便熟络。还有一条，不少的人都买上车，上下班要坐人家的车不好意思，去车站坐车又有点那个，学吧。报名交钱照相。真是赶鸭子上架，逼良为娼，无可奈何，只能如此。

回家告诉妻子，妻子生埋怨了一顿。早知道你要学，我就不学了。这有什么，我们并驾齐驱、比翼双飞，有什么不好。我不温不火。妻子脸色不悦，电话找人，看能否退款辍学，答案：否，辍学可以，退款，没门。这回可真的没有退路了。这下可倒好，一门二学子，夫妻双双把车学。

话说到这，想停下。不忍，再说几句。报了名还要等几天，驾校按批次进行。妻子想跟她一个村，且还是同学的教练学车。我报的驾校，人多教练少，一段时间排不上。等待学车的时日，常想学车会是什么情形。心里在嘀咕：胆小，好静，岁数大，行吗。我天生不好摆弄车，只骑过自行车。要寻点彩头，也是二十年前，一次酒后胆大，骑带边兜的摩托车，在操场上兜圈，七歪八扭，曲里拐弯，吓人得很。看来真的酒壮英雄胆。酒让人无意识。无知者无畏，无意识者更无畏。有一点要说，我边上坐着驾车的司机。无论怎样，也是惊险故事片。本人知道，从此并无下次。再说一句，报了名，开始关注汽车，价位款式性能，似乎离一个驾驶员，离拥有坐骑很近。梦做得不错，又香又甜又美好。

等待学车的我，象等待上学的孩子，期待、想象、好奇；也象等待嫁娶的新人，心跳、兴奋、美妙。

因为未知，所以向往。

 

终于开始学车了。在学校找了个地方，利用十一假，学了三天倒桩。因为大家要上课，请假不大方便，以后又利用周六周日学，这样前前后后学了七天八天。那情形现在想想，还是满有意思的，让人回味无穷。

刚开始学车，连那是离合器，那是油门，都不清楚。尽管平时老坐单位的车，可并没关心这些。一来对摆弄车并不感兴趣，二来有人开车，不关我的事，我只管坐车享受、眯眼想事。今天要真刀真枪，杀马靠前来真的，就有些心跳。以前我就有一种古怪奇异的想法：总以为，汽车摩托车这类东西，弄不好，一脚油门，嗖的一声，就窜出去了，有点怕人。现在想想，是那么幼稚浅薄、滑稽可笑。学车这件事给我一些启发：世上许多事情，是隔行如隔山。事物的神秘莫测，来自你的不了解，不深入，不熟知。其实事物的道理有相通的地方，就是一行窗户纸，捅破了，会茅塞顿开，象“开了天目”，于是洞释万物，这时候，才真明白隔行不隔理的真谛。

闲话少扯，还讲练车。练车第一天的早上，教练稍微讲了一下车的主要部件和功能，以及开车的大体道道，就开练了。我第一个上车，教练坐在旁边，指指点点、比比划划，我机器人一样，在模模糊糊、懵懵懂懂的状态下，就倒起了桩，移起了库。一上午几把下来，对车和开车就有了一个初级阶段的认识，心想开车原来是这样（并不知道后面的路驶，才是真正的刀枪见血）。自然也就没有了，忐忑与恐慌的念头。至于离合踩踏不稳，看杆对点不准；该打几把方向，回几把方向，这些都是小可之事。心里心态平和，状态情形正常，这才是最重要的，与我是最大的慰藉和欣喜。好的开头就预示着成功在向你招手，胜利在向你微笑。梦做多美妙啊。

想法是美丽的，可做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扭头看点，就忘了脚下的离合器，车身正了，却忘了回两圈，车越倒越偏，一留斜气，触线撞杆，甚至前进却挂了倒档，这些都会招来教练的一通说教。说到这，顺嘴说一下我们的教练。五十左右，中上身材，不胖不瘦，穿着干净得体，头发数的一丝不苟，脸上时常挂着笑。总体给人感觉，有几分干练，几分文明。言语中知道他上过山下过乡。并且就在我们邻近村。他们这些，属于上山下乡运动末期，下乡镀金的一类，都在本县，离家近，条件好。都是在比较富裕的大村队，生活由大队照顾，没遭什么罪，和农民清贫的生活比好多了。他们无非是走走过程，蜻蜓点水，一两年就回城了。教练是一个喜欢说笑的人，和大家很快就混熟了。

车友有十多个，以女士居多，都是一个单位的，说说笑笑，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平时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与大家显得有一本正经之嫌，其实我也是一个喜欢偶尔幽默一下的人，这样幽默了他人，开心了自己，特别是那种冷幽默，有品位，抗咂摸，会更好。现在大家是车友，是学员，同窗同门，大家无拘无束，自由自性。想说什么尽管说，只要是相宜的、不过分的，都无所谓，以快乐为最。因为大家相熟，再要面子的人，开不好，教练埋怨，也觉得放得开，没顾虑，心情平和轻松。大家说笑之余，交流学车心得感悟。有什么宝典诀窍，都会说出来，让大家共享。学习、交流、实践，大家共同进步，比学赶帮，一帮一一对红。

不觉间，几天下来，大家差不多成手了。教练可以袖手旁观，学员相互指点品评。别说开车是一种熟练工，谁都能学会。有时候我在想，有的教练喜欢粗声大气，粗话脏话，这个笨那个那个猪的，其实至于吗，只知道有相当一部分人考不上大学，没听说有谁没拿到驾驶证的。这样伤害了学员，反过来学员举报到驾校，炒你的鱿鱼，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在十多个学员中，我似乎属于落后学员。岁数大？脑子笨？手脚不灵？马上就考试了，我被安排在第一个，教练讲，你的责任重大，要开个好头，给大家鼓鼓士气。果真开门红，我顺利关。

惋惜一点有两个同事落马，看着她们闷闷不乐，郁闷不解的样子，我们也高兴不起来。无奈，结果、事实，谁也改变不了，只有无选择的接受。然后，重新磨刀擦枪，以利再战。期待她们成功。

 

闲散了几日，教练打来电话。你们这一批，明天开始学路驶，市里住的，六点半光明小区统一坐车，其他在乡下住的自己想办法。哎，刚从对点、看杆、移库这些概念和阴影走出来，又要路驶。事后明白，倒桩是以稳妥、耐心、不急躁、多领悟为主；而路驶是看胆量、智慧、麻利、冷静、悟性的。是动真家伙，你是驴是马，只有到道上溜溜，才知道是骏马，还是跛驴。好了路上看。

早七点十分，到达训练基地。所谓的基地，是一所闲置的大院，内有一圆形花坛，植有雪松一株，树高冠阔，荫翳苍翠，肆意张扬的生长，看样子有些年头。院子主要是练倒桩，路驶要到东面的县道。每晚收车，把车放在院子里，所以把这里喊成基地。尽管基地一说早已有之，可就从有本拉登的基地组织，基地一词让人有些排斥、诋毁。似乎总与枪炮战争暗杀相连，不如叫训练场地。不是多事，瞎琢磨而已。

在路上开车，不是麻拉嘻胡的，来不得半点马虎。光有倒桩的基础是不够的。更况且倒桩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教练把油门都卸掉了，只留离合与刹车，一个脚管一样，用起来清清凉凉，各司其责。练桩的时候，汽车前后开出的距离不过十米八米，且老牛拉破车，速度慢到家了。不能想象在路上一踩油门是什么感觉。路驶，我还是排在第一个，车要从院子里开出。我硬着头皮，问：教练怎么开。教练说，倒桩怎么开的就怎么开，只是加上了油门。说到轻巧，我思忖。教练轻描淡写，说了些路驶的要领。诸如：离合在半联动状态，要踩稳，油门要轻踩，逐级的加大，不可一脚下去。具体的讲离合慢慢的抬起，油门慢慢的跟油，车就慢慢的起步；车向那走，方向盘就向那打，倒车也一样；打几把方向，回几把方向，快打快回，慢打慢回；镜子也很重要，要学会看镜子。教练交代不少，想住的不多，许多是事后记住的。我挂倒档，向左打死方向，向后看镜子。可判断不出离花坛的距离，问：教练怎么样，教练：停。右打方向挂一档，前进，拐弯，教练和我一起操作方向盘，总算出了大门，换挡前行，手忙脚乱，方向乱扭，不亦乐乎。

出了大门是坑坑洼洼、磕磕绊绊的乡间小路。近几年村村通，修了水泥路，刚刚能通过两辆车。我紧张兮兮，东一头西一头，扭麻花一样，这还是在教练的帮助之下。上了县道，开始了起步挂档的练习，进而在路上到处跑，教练说让大家体验一些开车跑路的感觉。一个上午，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差，起步有些问题，方向盘招的可以，比较有方向感。再是我不大害怕，我想有教练在旁边坐着，帮你踩闸、拽方向盘，害的什么怕。其实不由人，有的学员，方向盘扭来扭去，对面来了车，会慌慌张张的喊：教练怎么办。惹得大家偷偷的笑。这不妻子学路驶的时候，也说，每开一会车，嘴都发苦，我给瞎分析：这是因为你害怕，胆自然分泌一些胆汁，胆汁发苦大家是知道的。这不民间有吓破胆的说法吗。

有了一两天的练习，大家起步，加减档，靠边停车，有了个基本的目录，只是出一些问题而已。我在想，无非多练多体会，没捷径可走，卖油翁不是也说：无他，手熟尔。几天下来，没少挨教练的喝斥埋怨，越想开好越不露脸，憋死车，开上路边石，是常有的事。开不好，只能悄没无声，任凭教练的数落，你还要陪着笑脸，表现出诚恐诚慌、虚心诚恳的样子。其实不是你不明白，没记住套路，只是个时间问题。你再练再开，肯定会不是越来越优秀。不要想不通。由不得你，你是学员，人家是教练；你是驾校的上帝，不是教练的上帝。相比较因为我的岁数大些，即使开得不好，教练嫌弃的也少些。路驶的教练，严厉些。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离考试近了，大家也都上了道，教练放下脸了，有笑的意思。我揣摩，其实教练斥责你，他也有觉得为难，不好意。有时候，他也会拿温和的话，融合严肃的气氛。事后我和他在一起拉谈，他也蛮不过意的，大声哈虎大家。我在学校工作，很能理解。学员和教练，就是徒弟和师傅，也似学生和老师，子女和家长。至于太不像话的教练，另讲，林子大什么鸟没有，不在谈论的范围。

学路驶的过程，中间有下雪的干扰，本来差不多可以练十天，可只学了六七天。匆匆忙忙，囫囵半片，半生不熟，一瓶不满半瓶乱咣当。心里没有底，没办法，只有一考。

十二月二十二日考试，是个好日子，农历冬至，史书上讲：唐宋时期，冬至是祭天祭祀祖的日子，皇帝在这天，要到郊外举行祭天大典，可见是一个黄道吉日。古语云：“冬至饺子夏至面”，这日要吃饺子，饺子圆圆的，有圆满之意。中午，我们吃饭的饭店，雅间名又叫：成功厅。一串的吉祥吉利，吉星高照，好兆头。且慢，不要误会，别以为本先生迷信邪道。无非开开玩笑，逗逗乐，说着热闹，有意思。

下午考试，朝养马岛方向开。开始的路段人多车多，被别人摊上，轮到我们，是一段路宽车少的双向六车道，考官也是与驾校教练熟悉的。真应了古话：天时地利人和。我先试身手。车开得有些快，靠边停车有点急，考官说：要是路边有人怎么办。我无言以对，心里微有波澜。考试有序紧张的进行，有几人，有些小毛病。等待期待。十二个人顺利考完。考官与教练交谈，并把大票交给教练。教练快速翻阅，全部过关。不放心再看一遍，还是全部过关。皆大欢喜，大功告成。长舒一口气，学车的郁闷顿消，通体舒畅。

宴请教练是不可少的。喜形于色，喜悦欢畅。男男女女，推杯换盏，用烟用酒，表达对教练、学员的师徒之情、同窗之谊。没有不散的宴席。曲终人散。

再见，路上驾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