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茶的老公爹

                   

                                                          倪春燕

 

一把锈迹斑斑的老茶壶、一把已不辨色泽的小泥壶、还有几个斑痕累累的茶杯……这就是陪伴91岁老公爹每天生活的必需品。他这一辈子与茶不离不弃、情有独钟。他尤其喜欢茶的那一丝甜甜的、涩涩的沁人心脾的甘苦，四溢的茶香常让他不自觉地沉醉其中。那是一种清香的陶冶，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那是自然界的清新之气，那是一种博大的馈予，洗涤了他的烦恼和忧愁，融入了许许多多的温情与渴望。于是，他常独自冲上一杯茶，享受那份滋润中的快乐。人生百味，唯有茶香清醇、茶韵怡然。邻人有话，这老头，喝了一辈子“浑水”。其实，我觉得公爹是在享受泡茶的那种独有情绪和感觉：茶是淡而静的。淡，也是一种滋味，其中藏着隽永和绵延；静，更是一种安神的状态，其中蕴藏着品性和自尊。这也就是生活的滋味吧。

因此，每天一大早起来，公爹首先要做的就是烧开水。水，一定得是水井的，自来水和机井的都不能泡茶，那会弄脏茶的品性，伤了茶的尊严。等水开了后还要再稍等一会儿，让它跟空气充分融合沟通以后，再慢慢注入茶壶。看着茶叶在水中漫舞，公爹的脸上便更加充满了慈祥和善的笑意……他对生活特知足、特感恩……

公爹嗜茶，远近闻名，三里五村，无人不晓。

听爱人讲，他的曾祖父在烟台瑞蚨祥做过伙计。因为为人忠厚、勤劳、本份，所以很得掌柜赏识。特别给辟出一分号，名曰“华兴号”，主营绸缎生意……因为生意红火，家底殷实、富足。因此，老公爹自小享有独苗单传的特权。好茶、好酒的嗜好，便是自小养成的。也许是茶的习性给了公爹灵性吧，他一辈子像一杯清茶一样，与世无争，为人慈善，平淡、坦然的一生波澜无惊。

“文革”过后，丰厚的家底基本无存。从此清贫与困苦与他相伴相随。一大家子六七口人张嘴等他拚死累活地挣吃挣喝……如此困苦的生活，非但没有湮灭公爹喝茶的爱好，而且更加依赖了。没钱买好叶子，就去供销社买一些茶叶沫子，晚上收工回家，泡上一壶，眯着眼睛美美地享受着、品味着。生活的清贫、人生的不如意……所有一切不快，都随着这壶劣质的浓茶，烟消云散了。茶叶沫子虽然苦涩，但他的心灵可以得到一丝慰藉。所以，老公爹对茶的敬畏更深了。他感谢茶的陪伴，让他在那个艰苦的拉扯兵马的无奈岁月里，能够笑对人生所有的坎坷和磨难。

记得我过门后的第一年，新媳妇要向公婆尽孝。刚结婚，经济条件并不宽裕，买什么呢？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又拿不出手。后来，爱人一句话点醒了我，给爹买包茶叶吧！好主意，我又自做主张买了一套茶具。因为我看到公爹喝茶的茶壶、茶杯什么的，都已经是锈迹斑斑了。谁承想，茶叶带回去老人很是开心了一番；茶具，对不起，不用，原来那套就好。没办法，不用就不用吧，大过年的，我便把他常用的那套茶具放到锅里，烧了一锅热火，又是面碱、又是洗涤剂什么的，好歹把那壶啊、杯的给刷出原色来了。累得我腰酸背疼。谁知，还没等我直起腰喘口气，外出回来的公爹见了，那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咋地了？公爹跟我爱人说，瞎勤快什么？多少年的“茶山”给刷没了，那茶还有什么味道？那是茶的魂灵，喝茶人的知己，你端起杯来，它就会直达你心底，茶山的浓香有着独特的味道和功能，它可以让你通体舒畅、心情开朗，所有的愁绪都随着一缕茶香飘走了……不知道公爹说的有无道理，反正，他的茶壶与茶杯，我自此以后再没敢动过。

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老公爹，更是每天与茶形影不离。前段时间因患感冒，什么东西都不想吃，每天只喝茶，喝浓浓的绿茶，亲朋邻人都以为是大限了。可是，十多天后，公爹又神采奕奕地每天早晨起来烧水、泡茶，程序一道也不少。他说，是茶这个清道夫，把他五脏六腑的疾病都冲走了，他就从阎王爷那儿又回来了，因为他不舍得丢弃对茶叶的那一份喜爱与眷恋。

也许是这样吧，喝茶，不仅仅是为了解渴。约上三五个朋友，听着悠扬的古筝乐，欣赏超凡脱俗的茶艺，在品茶中忘掉烦恼，在品茶中放松自己……这是神仙般的生活啊。

“桃李春风一杯茶，江湖夜雨十年灯。”等我们到了老公爹这个年纪的时候，耳也顺了，眼也淡了，人生的境界更加宽广平和了，如那一望无际的万亩茶海，可以包容山川大地，可以包容江湖丘陵，圣人体悟的“老年戒之在得”的境界，我们也就拥有了。于是，我们饮茶，便不再有清规戒律，便不再看人眼色。可以躬身轻吸慢品，缓吞细饮；也可以大口吞吃，可仰脖一饮而尽。可有了这样的心境和态度，我们就懂得了茶，识得了茶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