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菊花
郑华
爸爸侍弄庄稼大半生,劳累治得他腰躬背驼了,那双抚摸锨镢镰锄犁的手,四季粗糙,像开裂的松树皮。冬天一到,好几个手指需要胶布缠绕,以防血口子裂大。因我喜欢菊花,爸爸便开始栽花,尤其以栽菊最受我称赞。
爸爸的小院里,简直就是植物园,开花的月季,观叶的铁树,看形的盆松,栀子、杜鹃、虞美人……反正名贵的花没有,唯有爸爸的菊花在我眼里与众不同。自插扦菊枝之后,就得像侍候孩子一样关爱。夏秋之季,常见爸爸早朝和傍晚,爬上平房,静静地待在菊旁打茬,直到菊花着了骨朵,还要忙着疏花、整枝,养好菊花不容易。每年秋天,菊花粉墨登场的时候,最让我刮目相看的,还不是菊花的娇艳,而是爸爸那双手。爸爸的手,是双勤劳人的手,手上布满了裂纹,像两朵生命的菊,开在我的生命里。
仲秋是我最盼望的季节,那时候菊花就含苞欲放了,这个时节,我每年都接到爸爸的电话,内容多不相同。如果爸爸在听筒对面眉开眼笑,说菊花长得好,说乡人来赏菊,说邻居来要菊花回家赏,我就跟着高兴,末了老爸总是一句话:“等开花了,我给你留着最好的,你来家搬吧。”我仿佛看见爸爸的头稍微向上一昂,张着嘴笑了,露出缺了好几颗牙的口腔。他脸上的皱纹,一经笑,也像是一朵热情的菊,开在我的视野里。
去年的菊事,不怎么顺利。那近二十盆杆直叶大的菊,竟然几盆重了样,一些珍贵的品种,就在菊花绽放的时候,没了踪影。自十月初,爸爸在看到菊花骨朵的时候就慌了神,述说看不出菊的品种。待到十月底,爸爸最青睐的那盆“大白”和“大黄”竟然没了。想象着他躬着腰,急急地跑到四叔家赏菊,他是多么希望能在四叔家为我要一盆“大黄”来。然而他到叔家一看就傻了眼,叔家也没有了“大黄”。惆怅的心境顿时油然而生,爸爸打来的电话也没了往日的眉飞色舞。他的心事,皱褶着,筹划着明年从头再来。这凝重的期望,像一朵傲霜的菊,开在我的心坎上。
每年我都回家搬几盆菊,想要几盆,老爸都会满足。站在公路上等车,爸爸的菊花在乡村的公路上格外明艳,那些骑车的路人或乡人,都会跳下车子啧啧称赞一番,爸爸总在他人的赞美声中笑一笑,他卷起一只喇叭筒黄烟卷,热情地把自己的黄烟壶递给人家。
在回城的公共车上,爸爸的叮嘱就在耳边:“花你放家里好好看着,工作也要好好干。”望着爸爸的菊花,灿烂地开着,她们是在乡间培育出来的,经历了风吹日晒,饱受了雨淋霜打,到城市的空间一定更能好好地开着吧,这是爸爸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然而我更清楚的是,爸爸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要像那些菊一样,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要有菊的品格。
修改于2011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