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瓶決溪水

 

文/王成强

 

这瓶決溪水来自決溪河。

決溪河，是乡间称谓，其正式名称“乳山河”。它是乳山最长的河流，流经我家乡，浸润我童年，我尊其为“母亲河”。

不光我有此心。得益于她清流滋养的儿女，大都有此心。人同此心，一条奔流的河，就承载了思乡的情感。

我因为思念故乡而眷恋決溪河。时间长了，也就有了痴望，人生所幸，莫过于能日日流连決溪水畔，赖其清波洗去许多相思之苦。可惜人在他乡，要实现此心愿，最好能有一瓶決溪水。我不敢因为个人痴望而贪得整条決溪河，借一瓶水告慰于心，不算很过分吧？

有此心事，在今年的三月十五日，与乳山宋礼夫、于家广、邓德光、郑华一起踏勘決溪河源的时候，我用随身的喝水瓶子装了这瓶決溪水。

回到家，我把它放在古董架上，视为贵重物品。从此谋食他乡，也有故乡水相伴身畔。从此朝晖夕阴，它睛柔的水质光泽如脉脉月华，于凝望瞻瞩中来下眉头上心头，与心里的決溪河一起翻腾奔流，冲蚀决荡，然后沉积蕴育，在心原上形成广阔深纵的河川。

在这片河川上，有河流，有土地，有村庄；树依时荣枯，人按命轮回；春朝青雾，秋夜繁霜；鸟来欢歌，蝉来鸣唱；流走腐朽，留下新生；心像浮萍随水逐流，身像游鱼流连空明；河石把梦想托付给游子，流水把梦想托付给浮云，一同汇入远方的浩淼苍茫。

決溪水如歌谣，随烟波泛起，缕缕不绝。我那梦中的河流，日日流过我家乡，唤起炊烟轻扬，唤醒牛羊欢唱，父辈劳作于河畔田野，河里碧波荡漾，白杨绿柳在阳光下闪烁金光……

如此依水入梦，又梦幻般醒来，还原为这瓶決溪水，定格在我家的古董架上。

即便是梦幻臆想，有故乡水陪伴着自己，也就融化风霜，还心灵一份明澈。

日日相伴，竟然如回童年，重新伫足母亲河畔。決溪水从上源奔忙而来，又匆匆流淌而去。她从何而来，归向何处？逝者如斯，无法为童年解惑。童年阅历浮浅，足迹所至，视线所及，整个世界不超过由北山南山东山西山环拱而成的的圆圈，決溪河就在这个圆圈里奔流。顺流而下，水归向下游二道江，那里水波浩淼，是家乡最大的水库上源。逆流而观，不知其所来，感觉它是从上游不远处绿树掩映的那个村庄里流出来的。及至年长，越过该村而上，又有错觉，決溪水是从上一个村庄流出来的。年齿渐长，阅历渐丰，也只是把決溪水源往上推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足迹履踏最远处，也只不过看到決溪水出山的谷口。再往上，又是一片迷茫。感觉決溪水是从蛮荒神秘中流出来的。

这种迷茫之感，伴随我到外地求学，毕业后到外地教书。自毕业至今的十几年间，对故乡的印象只是坐车回老家沿途所见景观，对母亲河源的求索也未超越那个谷口。神秘的乳山河谷，烟迷雾锁，更加引发了游子的向往之心。

这种感情随年月积久。终于有一天，老村长的一个词，为母亲河正名，也给游子灵感，一篇《決溪河》从心底流出。该文稚嫩，但甫一见诸报章，就引起临河儿女的共鸣。

当中有老宋者，乡情所系，不为溢美之词，却指出了文中的诸多不足，令我感佩。更令人感怀颇深的是，老宋竟然指点迷津，为我指明了決溪河的源头。

在一个初冬的晚上，老宋通过QQ留言告诉我乳山河源头所在。那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刻，多年迷茫求索终于得以明示——決溪河源出垛鱼顶。

呜呼，天赐我老宋，天赐我垛鱼顶。从此，在我心中有精神高地隆起，垛鱼顶成为当中最为神奇雄伟者。眼前的这瓶決溪水，既来自垛鱼顶，焉能忍心一日弃之？

如今，这瓶水在我家的古董架上安身立命，盈盈欲语，我看它须仰视。这正可资瞻瞩。当年求问決溪河的归属，仁凤老师曾答复说，村南的河又叫马石河，是从马石山上流下来的。老师的一句话，使我对马石山产生无限向往。如今老宋又指明河源，使游子日日凝望。家乡西南，马石山群峰雄秀天地之间，決溪水汩汩滔滔，灌溉我禾稼，恩渥我乡亲，全赖西南诸峰为瓮瓴。诸峰成为家乡高地，其地理功能和精神功能都堪比青藏高原。垛鱼顶，则成为孕育圣流的唐古拉山。赖其支拄，在半岛之侧，牟海之间，蜿蜒奔流的決溪河，成就一个庞大的水系，构建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

一条河流，清浊丰枯，潜滋暗长，年年岁岁，生成河流谱系中的成员；也顽强地挽系邈远的时间和辽阔的空间，构成文化水系。流域之内，村庄相望，乡音相闻，习俗相近。人民共饮一河水，原本陌生的人成为乡亲，原本零落的人生经历得以贯穿，原本零乱的乡土历史得以梳理，決溪水流淌着共同的凝聚力和归属感。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一条河流为生命之树提供乳汁，为土地注入灵魂，为岁月中的个体生命助长丰茂稳固的根系，当如日月般景仰。

也因此萌生了虔诚之心。走向垛鱼顶，形如朝圣，心下急切，脚下艰难。越走近它，神秘感越强，而不禁情怯。多年求问，而今即将梦圆，兴奋，紧张，贪婪，凝聚全部视听，惟恐失去源头的一草一木。

到源头，既知決溪水的由来，也知決溪河的艰难。我们一行六人，从东尚山下车，步行将近二十里，在近午时分到达垛鱼顶。路程之远，行走不便，只能说明其艰难之一。看沿途河川，初始河道尚宽，流水潺潺，与中段河流概貌相近。越往上走，河流越细，最后近河源处竟纤细可握，且时时断流，水洼零落如遗珠。河流艰难至此，可以一叹。

在最上游的一个水洼里，我们停下了脚步。彼时春来，尚有料峭之意，阴冷处尚存寒冰。春水从蛰伏中苏醒，吸纳了天地精华，舒展身心，为奔流做准备。我们几人，喜其清澈，掬一捧水，洗去满脸灰尘和满心敬畏。还有人竟发现水中有小虾，体态颜色如小龙虾，只是小如蠓子，不堪盈手，却为水体平添生动。

我决定带一瓶水回去，此举得到老宋赞许。在我装完水的时候，老宋按下快门，把与这瓶水有关的情景定格。

如今，这瓶決溪水在我眼前，依旧清澈，似乎还保留了装瓶时的季节特征。霜质微寒，色如淡青烟雾，还有源头的茫远和神秘之感。源头待时萌发的野蔷薇、野山楂，为垛鱼顶围上了一个心形项链，它们的气息，也在这瓶水里氤氲，最终还原为一川烟草间的波影水声，在河源演绎传奇。

远看垛鱼顶，与其他诸峰的苍翠颜色不同，在蔚蓝的远天处，映现一带泥土原色。到了近前，才发现垛鱼顶状如巨瓮，圆硕雍容，确有源头气象。但巨峰如堕，山顶乔木稀疏，如齿危发秃者。难道垛鱼顶孕育的精华都化作奔流的決溪水，去为流域生态注入生气？难道它甘从辛劳，自洪荒之始隐忍至今？

河流的使命注定要奔流，朝宗归海。決溪水既出河源，便以群峰为琴，以河川为弓，以游鱼草木为音符，以曲折奔流为主旋律，以灌溉生灵为主题，合奏生命的交响。这种交响，金声垛鱼顶，玉振大乳山。从卫星图象上看到，決溪河也像造物大神在乡原上写下的“孑”形文字，斩金切玉，逶迤连绵。它在家乡流程最长，流域最广，为成就此弘愿，每一滴決溪水，都应该汇入河流之中。

想到这里，我心生愧疚之感。眼前这瓶決溪水，原本蛰伏于季节深处，待时机来临，应和大自然的召唤，与众水一起奔流的。如今却因为一个人的乡愿私情而远离故乡，被装进瓶子里，形如束缚。我是不是囚禁了家乡的水呢？

想到河源水艰难隐忍，再联想到決溪河归入大海时的壮阔浩淼，越发感到自己居心叵测，不禁汗颜。

母亲当年经常说，露水珠引河水（此处河水乃家乡人对洪水的称呼）。一滴露水能引来一河洪水，何其夸张。这瓶決溪水，何止千百滴露水，若放在源头，它可能也会引领急流壮观的景象。只是它的这种可能性被我抹杀了。

悚然自惊，今年与朋友看決溪河时，其河断流枯，是不是与我囚水的狂妄之举有关？

每每念及故乡人深情，给我一个明媚深广的故乡。这种愿望就更加强烈——

来年春天，当与一二知己，三五同道，把这瓶決溪水归还垛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