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宝贝
房祝璞
说到老家的事情,许多都是模模糊糊,若有似无。年代久远是个理由;烂谷子陈芝麻的经年旧事,小辈不大关心,不再想听,也算一个理由。不管怎样,生活过,经历过,听人叙说过,总要留下一些刀刻斧凿的痕迹。我记忆最深的是,家中的六件宝:老驴、老猫、老鸭、老井、老枣树、老葡萄。
今天先说老驴。它黑色,老态龙钟,骨瘦并不如柴。已干不大动活,整日里按时随主人的牵引,慢慢吞吞、懒洋洋到门口拴马桩处晒太阳。有卧有坐,有闭目养神,有观景看人。偶而与不远处的同类,引吭高歌,低吟浅唱。也许是年老的缘故,温和老迈,动作缓慢,腿脚规矩,没有小叫驴式的踢蹬蹦跳。连苍蝇蚊虫们的叮咬,也懒于拿尾巴驱赶。如有淘气孩子用棍子逗引,它也不温不火,睁开眼睛看看,目光慈善,只抖抖身子。不禁想到:天伦之乐,颐养天年一类的词语。
在老驴的活动地盘一侧,是二大伯的门口。平时总集聚些年老体衰,身着黑袄灰裤的老人。夏天乘凉,冬天暖阳。嘴里含着烟袋,吱吱啦啦、不急不慢的抽着。有就是的时间,一单一单接着抽。为了省火,备有耐着的火绳,随抽随点。抽烟忘不了说话,慢条斯理,古老而悠远。孩子听不懂,老驴也听不懂。孩子四散而去,老驴默言无声。
老驴也不是一点活不干。只是老骨头一把,当年,为主人鞍前马后,当牛做马。主人不忍心再让它劳累。只有实在忙不过来,才让它干些推磨压碾的轻快活,算是舒活舒活筋骨。不会干伤筋劳神的田里的重活。对待畜类,就象对待人,要慈悲为怀,老家时常念叨。
最让孩子们有意思的是,天黑,主人解下栓驴的绳子,老驴会大叫起来,然后就地打滚,前仰后翻。对一天的禁锢,一天的困乏,做通体的宣泄。只有这时候,隐约显现出当年的烈性,往日的强悍。孩子们追逐打闹,何曾知道,廉颇老矣是何意,离他们有多远。
早些年,问过父母老驴的来历,早已忘记:是斗地主分田地分的,还是老家下力节俭,祖上传下的。老驴到我记时,年纪多大,全然不知。只留下枝枝节节,边边角角的印象。几次想问清楚,又因为回家匆忙,喝酒吃茶忘记询问。有时候想,不明白也好,保持最原始记忆。不清楚,就会飘飘渺渺,云里雾里。可以胡思乱想,想法怪异,趣味无穷。
老驴,在一个孩子的眼里,高高大大,和善慈祥。干了一辈子活,吃了一辈子草。老了,不舍得杀掉。自然故去,无疾而终。
老家,合乎民间习俗。杀老驴,有伤天理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