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邢中勇
又下雨了,还是晚上。
进入中伏,连续七八天,像和人类约定好了似,雨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降至人间,从不爽约。不同的是,有时挟着狂风,有时带着雷电,有时独自跳跃。
我起身把目光投向窗外,凝视着电闪雷鸣的雨夜,借着公路上汽车的灯光,看见无数从天上射下来的雨箭。
白天骄阳似火,晚上大雨滂沱。闲暇之余,和几位同事聊起这特别的天气,有位说:“就这样的天长庄稼”。我听后思量,这里如此,那我的家乡也这样吗?
念及我的家乡,因为有我年迈的父母,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最希望的莫过于风调雨顺,以求廪食丰足。在“万家墨面没蒿莱”的年代,父母盼望多打点粮食,让全家人吃饱。如今温饱解决了,父母还希望多点收成,给城里的儿子再多一些,省下买粮买菜的钱,填补家用。做父母的,爱心一辈子都放在儿女身上,却很少想着自己。
雨,对以种地为生的农民太重要了,知时节的好雨,会省掉农民许多劳累;“懂农事”的夜雨,又会给农民带来好收成。
分田到户,我家分了19亩地,其中8亩沙地,7亩泊地,4亩山耩地。8亩沙地栽的山楂,这片地很早以前是一个河套,表面的土层只有10公分厚,下面的全是沙。为了改变土质,父亲和我们兄妹每年冬天都在这里掏沙换土,怎奈沙多地广,直到这块地被村里抽回也没完成“改地”工程。
沙地是蓄不住水分和养分的,特别不耐旱,炎热的夏天,只要两天不下雨,庄稼的叶子就蔫了,要碰上连着十几天的毒日头,叶子就焦了。有一年的一天下午,我领着学生上山拔草,正好路过我家这片地,看见满地的花生都是两片叶子紧紧拥抱,莫非它们也“相濡以沫”抵抗严旱? 4点多,天突降大雨,古人真没错说,三伏天的脸说变就变啊。我忙领着学生往家跑,这次再看花生时,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张开了小嘴,尽情地吮吸着甜甜的雨滴,本来有点蔫萎的,现在舒展了,宇宙间凭空添了一片温馨。我也仿佛吸了醍醐,心里感到无量喜悦。
最让父亲难受的是,天干山楂树挂不住果,不断掉落的幼果,就像是从他身上一块一块割肉一般!让他心疼。于是父亲就拿着一担水桶和小瓢,在已经干涸的小河河滩上挖个坑,渗一瓢舀一瓢,水桶满了再挑到地里浇到树根上,这不是水,那是父亲的血和泪啊!
4亩山耩地,离村5里,地势一面坡,很难保墒。近处没有河流,种地用水都是难题。在那“春雨贵似油”季节里,栽地瓜苗时,必须要使水,越是天干,地吸水越快,一瓢水倒进地瓜坑,瞬间就没了,所以父亲总是让我多浇一些。可离存水的那个水湾有2里多,挑一担水太吃力,瞅着父亲忙于插秧顾不上我的时候,我就少浇,并让弟妹赶紧埋窝,以防父亲看见。不用说,秧苗肯定死得不少。当我看着父亲连续几天独自挑着水桶去地里补苗,我的心很愧疚。
最好的地块就属那7亩泊地了,土质好,三面环河,那河是我们村最大的一条河,靠着河床的滋润,一般的旱情也用不着浇水。有一年秋天,久旱无雨,河也断流了,只剩下分布在河里的几个大水湾。地干无法种小麦,需要抽水浇地,白天几个地邻都在抢水,一个水湾伸进了两三台抽水泵,很快就见了底。父亲便对我说“等水湾再渗水,咱晚上来浇”。晚上9点多钟,我和父亲推着潜水泵上山了。秋分时节,夜里凉,多亏了母亲给我的棉袄。直到凌晨4点,我和父亲抽抽停停,总算了却了一份心事。没有亲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1984年的春天,我叔伯大哥盖新房子,父亲让我去帮工。12天一滴雨没下,房子盖起来了。天又凑巧,盖好房子的第二天就下了一场大雨,这是春种的及时雨啊。早晨起来,父亲埋怨我土粪还没推到田里,怎么种地。我一听气嘟嘟地回答:“你让我上大哥家帮着盖房子,我哪有空推粪。”不讲理的父亲,激起了我的倔强劲,早饭也不吃,推起小车就往田里搬。独轮车在泥泞的土路打滑,脚下也滑,碰到上坡,就把鞋子脱掉,脚趾用力向地下扎才行。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委屈的泪水合着雨水,弥漫在我的脸上。雨下了一天,我推了一天,雨水和泪水在我脸上也流淌了一天。那天我恨父亲,也恨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两年后我才理解了,也才真正明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的道理,我也读懂了父亲。
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夏天晚上,常随我父母和街坊邻居一起在村边大道上乘凉,每逢雨后,他们的话题多是围绕农事。那时我曾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如果连着几天都是晚上下雨,白天出太阳,中午你蹲在玉米地里,都能听到玉米长的声音,咔、咔的”。我说:“天方夜谭吧”。那老人说是真的,真的假的,我因没有蹲过玉米地,不敢妄语。不过即使老人说的不真,可那咔咔的美妙声音一定在他心里响过无数次,谱成了一首庆丰收的音乐。
雨露,阳光,两个本无生命的东西,却协奏出田野的希望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