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海哥
文/郑华
看动物世界,画面上出现一种鸟,在广袤的草原上,这对鸟夫妻共同筑巢,鸟妻子在巢里抱窝的时候,鸟丈夫寸步不离守候在一旁。鸟丈夫的耐性是有限度的,他要出去觅食。觅食的时候他遇到另外一只鸟小姐,于是它又向美貌的鸟小姐求婚,完全忘记家中还有鸟妻子在孵卵。而鸟妻子面对鸟丈夫一去不回头的局面,她也和另一只鸟飞走了。看着自然界的这种现实画面,一个人的影像就出来在眼前,他是海哥。
海哥个子不高,一头浓浓的黑发下面,是一张饱受磕碰的脸,红一块,紫一块,白一块的地方,不是火烧留下的疤瘌,就是酒醉后摔破的证据,再不就是和人打架留下了钢刀的纪念。前额发梢儿下面的一双眼睛,发怒的时候,吊梢着灼灼逼人,然而平日里,那却是一双能发出温和善良光芒的窗户。和他面对面,你会看见他的鼻子挺而直,如果你一侧身,那鼻尖处却有点鹰勾鼻的味道。海哥走路轻声,像猫。那两只拳头,不时地你打我我打你,常常听见他身上发出的声音,是手指打捻的脆响,嘎叭脆,再不就是腰间挂的一串钥匙,一步一叮当。海哥就像一只鸟,一直在适合他生存的地方飞翔。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春种秋收的田野里,短短的几天,村子里会出现他的身影,忙完了庄稼地这摊活,海哥又飞走了,在离家两百里以内的几个城市工地打小工。如果家里有根线牵着他这只风筝,可能在外流浪的日子,用手指头能数过来,现在有多少个手指头,也数不清海哥在外飘荡的日子了。
让海哥一头遁入他乡的缘由,说来话长。土地分到户前夕,他二十来岁,虽是壮汉,却也是懒汉。俗话说的好:懒驴懒马屎尿多。海哥在生产队干活,经常就借着解决屎尿而偷懒。有一天上午,海哥要解手,这一去不见了踪影,队长发现海哥老不出现,就派人沿着山沟地堰去叫他,就在一个草茂沟隐的地方,社员发现了海哥和二队的一个女青年扯巴在一起。女青年也在队里干活,她也是解手的时候遇到了海哥,想他平日里大大咧咧地,就想讹他一下,于是引诱海哥和她扯巴在一起。不承想,找来的人竟然发现了他们俩,女青年朝着找来的人就哭开了,说海哥想强奸她,她可怎么活呀。这哭闹的场面顿时引来了围观者,生产队的人都跑来看热闹,女青年的父亲闻讯跑去把闺女骂回了家。这事到了中午,村子里就炸开了锅,女青年的母亲不依不饶地跑到海哥家门口大骂,声称这事没完。海哥也不顾脸皮,亲自跑到她家门口去说理,海哥告诉众人,说她亲口说的要嫁他,那女青年在家扯着嗓子骂,说海哥要强奸她。这出闹剧是在大街上表演的,那天可谓人山人海,出尽了洋相,女青年一家人怕海哥手里的石头,大门紧闭,只在屋子里往外传话,传出只要海哥出两百块钱,这事就算了结。眼看着海哥手里的石头不认人了,他一个一个的石头往她家扔,人们劝也劝不住,眼看就红了眼,海哥的母亲听到众人的报信,气得颠着小脚赶到,一边骂着儿子,一边把他撵回了家。那个女青年,不出半年就结婚了,而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海哥,从此就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再也没有人上门给他提亲的了。
转过年就土地分到户了,海哥分了土地以后,收拾完地里的活,铺盖卷一卷就进了城。他就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江大海里,自由畅快。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引诱得他花天酒地,挣俩花仨。老母亲腰弯得像张弓,在家省吃俭用,盼星星盼月亮,指望海哥在城里挣几个钱,讨个老婆。可是她盼回来的,每次都是醉熏熏的海哥,海哥在家小住,顿顿烧酒洗肠子,不喝得醉倒不罢休。渐渐地,他母亲小胳膊也拧不过大腿,尽他折腾。这下海哥更是舞舞扎扎,怀揣着那几个工钱,天天喝小酒,多会儿把工钱喝完了,他再扇开翅膀,一翅就飞回了城里的工地。
海哥处的女朋友,来来去去的,换的像走马灯。那个妖冶的城里女人,一进村,人们像观看外星人,街上的老娘们头摇的像拨浪鼓,说这哪是过日子的料子。果然,把海哥在城里挣的几个钱,胡吃海塞完了以后,女人要回城,从此像放入空中的烟花,再也没了影儿。那个得小儿麻痹症的年轻女子,已经喝过了一眼井的水,跟海哥来,是偷着跑出来的。年轻女子嫌前夫待她不好,因她手脚不能做活,空长一个脸蛋儿,所以前夫老打她。跟着海哥来,她什么活儿也不用做,只等海哥做了给她吃,慢慢地她懂得海哥待她好,可是她又是蛮不讲理的,捆海哥捆得要死,不许他离眼,一离眼,她就又哭又闹。三折腾两折腾,女人一把火点着了他们的小窝,熊熊燃烧的大火,也把她与海哥没有保障的婚姻生活烧完了。又来了一个离婚的女人,饭量很大,海哥把她一个人安置在家,自己外出打工,满指望能养活着她住下,不想这女人天天坐够了躺,躺够了坐,吃了睡睡了吃,海哥打工的钱,她花完了,就打电话跟海哥要,海哥送几个回来,不用几天就吃完了。终于,海哥养活不起这个饭量大的女人,而饿极了的离婚女人也不愿意当一个看家的狗,她也拍拍屁股走了。后来,海哥又领回两个女人,可是每一个来,都住不到一年就像迁徙的鸟儿离开了。
“世道人情一惘然,羞抛老眼泪如铅。东风不复西风烈,且把浮名换酒钱。”这正是海哥的写照。每一回看见海哥从城里回来,我不仅能想到那些迁徙的鸟,那空中飘忽的风筝也会浮现眼前,然而风筝飞的再高,总有一根线在人的手里攥着,有了那根线,有了那个人,风筝就会回来,回到可以给它遮风挡雨的家。海哥是个流浪者,他像一只无主的风筝,在天空中飘悠,不知要飘到何时才会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