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媳妇嫂
文/郑华
媳妇嫂是西疃的第三枚开心果。她生在山区,那是个早上一睁开眼,推开门就见山的村子。小村的前后紧贴山脚跟,像躯干上了夹板,很局促。媳妇嫂十七岁,就由这样一个小山村嫁到了我们村。
媳妇嫂的丈夫,和我没出五服,他排行老大,兄弟三人,小的时候就没了妈。他爹又当爹又当娘把几个孩子拉扯大。
那年大哥到媳妇嫂村修水库,是公社统一调劳力去干的。大哥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姑娘在山坡上挖野菜,还唱着歌 ,俩个人不时地互相对望着,小姑娘主动走到他跟前说:“大哥,俺喜欢你。”
憨厚的大哥受宠若惊,脸烧心热,不过终是想媳妇的年纪了,就壮着胆子问:“你喜欢我,那你愿意跟我家去当媳妇吗?”
“愿意,俺没有了爸爸,俺妈又不管俺(后来得知她母亲神经有点毛病),我说了算,俺只想找个能叫俺吃饭的地方。”
“那好,你先家去和你家里说一下,等我收工,你来跟我一起家去吧!”大哥没敢往真里想。
小姑娘快速跑回家,穿着一件红褂子来了。这真的董永半路遇到了七仙女。
“快看小媳妇去!”大哥领进一个小媳妇进门的消息,第二天就像长了翅膀,西疃的人奔走相告,之所以说她小,确是因为大哥比她大13岁,小媳妇的得名,就从她第一天嫁到西疃就定格了。
啥样的人儿也经不起岁月的蹂躏,当初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不出几年,就变了样,尤其是在庄稼地里摔打出来的,更像茄子经了霜。媳妇嫂不足一米六的个儿,瘦得像麻杆,你不管什么时候看见她,她手里总夹着一棵香烟或旱烟,那夹烟的两根手指已经黄黄的。
媳妇嫂随和,也泼辣,村里的男人女人见了她,都会和她搭话嬉闹:“小媳妇,你妈X地,上哪儿去瞎逛来?”媳妇嫂总会回应:“你妈X地,打听那么多干么?”小孩子见了她打老远就会喊:“小媳妇,小媳妇,嘻嘻……”媳妇嫂这时候总会说:“你这个兔羔子,过来,我撕了你的嘴。”有时候面对大人孩子的起哄,媳妇嫂会像没听见一样,低着头咳嗽着只顾走路,像在想心事。只要坐下来,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会抽烟的,总会扔棵烟给她,她手散,烟分的也频。
媳妇嫂不仅会抽烟,她还有男人的那种野气,这都快奔五的人了,只要谁一提进山活动,她马上就来了精神,撂下手里的活儿,就招呼着向大山进军。我的青春时光,那些让我心情舒畅的日子,就是和媳妇嫂这群老娘们,一起在大山里游荡的日子。
这些令人快乐的游荡,不是为了观光游玩,而是为了一饱口福。春天的山林,满山的桲罗翠绿一片,一群群的金龟子就飞来了。只要上山的老爷们一进村头,报告了这一消息,媳妇嫂马上就像抽足了大烟,扔下手里的勾花任务,哈呼着周围的几个年轻媳妇:“你们还不停工,还得干么呀!都家去找小水筲去,快点!”她的好兴致,把那几个本不愿意动弹的媳妇,忽悠得心全活了,不消十分钟,这六七个由媳妇姑娘组成的队伍,就朝着报信人给的地址去了。一路之上,媳妇嫂哼着谁也听不懂的小曲,在头前带路,她的走路,向来是慢腾腾的,唯有这时候才显出平时没有的急乱步调,烟是不离口的,一路上嘴也不闲着催后面走不动的。只要进了山,她就没有话了,专心致志在桲罗枝上拿金龟子。这片山林扒拉完了,她就又领着往另一个山头去,总归大家都能捉到让家人美美吃一顿才罢手。到了夏天,一场大雨过后,山里的各种树木上又招了一片片的大头黄,媳妇嫂又招集众人进山,这家伙有点匪,见了花生就扒花生,拔出一棵边走边吃,见了地瓜地,她又摸出一个嫩地瓜,在泥水里洗巴洗巴,在衣襟上一擦就大嚼起来。那年我跟着她去捉大头黄,转悠到晌歪,竟捉了四五斤,一进村头,好几个担心孩子安全的母亲早就等在村头。媳妇嫂见状说:“都安全回来了,赶紧到西河去洗吧”于是山里的一片欢叫声,这时候又转移到了小河里。
媳妇嫂还是个捉知了的高手,她捉知了通常都是晚上,约上三四个人,在树底下点一堆火或者找一个废车胎,倒上点汽油点燃,几个人分散开来,各自找到一棵树来摇,摇不动的就用脚踢几下,被惊动了的蝉也是“灯蛾扑火”的傻子,一见光亮它就朝着去了,于是火把的周围就不断地有知了飞来落地。
他们不知在野外走了多少路,常常是深更半夜往家赶,最多的一回,他们半宿照回上百只知了,你那时候就是睡着觉,也能被一片知了叫声吵醒,声音从村口隐隐约约传来,知了声哇哇一片,越来越大。他们不吃隔夜粮,当天夜里就在媳妇嫂家里,用油把知了炸了,一起享用后才各自回家睡觉。
捉知了这样的活,媳妇嫂都不在话下,那撸刺槐花,挖荠菜这样的营生,年年更是少不了她。这个生长在大山里的人儿,心的年龄永远都在年青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