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刘大妈

 

文/郑华

 

 

    我父母房后有一块山石板，那块石板是刘大妈的根据地，她的马扎总搁石板上，人坐在上面的姿势，像极了《智取威虎山上》的座山雕，一侧的腿脚总是支棱在石板上，同侧的胳膊肘儿又支在这条腿上，手在脸上嘴边来回地摸索着。刘大妈在这个位置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切活动着的图形、声响全在她的观望、聆听之下。只要她老远看见我走来，一个脆响亲切地声音就飘来：“二嫚来家了吗？”走近与她客套几句话就进屋了，她看着我们的身影总会乐呵呵地自言自语：“哎呀，看人家的闺家，儿子女婿全全美美地来家了。”如今，我一见到那块山石板，记忆就忽地鲜活，然而刘大妈已在天国云游三年了。

　　刘大妈是西疃的一枚开心果。我从小到大，感觉从大街上飘来的声音，经常是从刘大妈嘴里飘来的。

　　大妈姓刘，育有五儿二女，中年丧夫。她性格开朗，但也任性。从我记事起，她就是个在街头上坐不住的主儿，是个活广播。大妈出门总爱带一马扎，往人堆里一坐，然后像说书人一样摆开阵式，把她知道的最新消息叙述一遍，然后自加评论一番，满街老娘们听过以后，总会你一言我一语，与她辩论，意见不一致，就惹恼了她，一怒之下，她立马拾起屁股底下的马扎，嘴里嘟噜着，头也不回地朝东街走远，然后在东街做活计的女人堆里，再重复刚刚发表过的言论，两条大街仅百米之遥，西街上的女人们，总能听到东街那女人堆里的笑骂声音，还有刘大妈声压群妇的高调儿。因刘大妈说话声音高而大，在东胡同里说话西胡同能听到，人们背地里给她一绰号“广播”，但更多的人叫她“哇哇”。

　　刘大妈的开心事和不开心事总爱拿到大街上“发表”，都是些鸡毛蒜皮事，“发表”过后，总惹乡邻们小看或厌烦。特别是她点评七个孩子是否孝敬她这方面，人人听了都数落她。

　　她闺女、女婿逢集日必定来她这儿报道，为她买这买那，喜得刘大妈饭后立马跑大街上发表言论，于是大伙总能最先知道，大女儿给她买的什么稀罕物，二女儿给她带的什么好吃好用的。若是隔三两个集日不见女儿们回家看她，她又会心事重重、怨气十足地跑大街上叫苦，埋怨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每当这个时候，妇女堆里就会冒出一句“你就知道吃！”只这句话足以压倒刘大妈高谈阔论的气势。

　　刘大妈的五个儿子、媳妇也是她在大街上评论的对象。她爱捏软柿子，哪个媳妇厉害，她是断不敢造次的，不敢多说一个“破”字，只那几个软柿子媳妇，让她经常在大街上点评。胶东农村做儿女的，过节时看望老人很流行很必须。过五月端午要给老人送鸡蛋，六月六要蒸兔羔子面饽饽，七月七要烙火烧（也叫媳妇饼），八月十五要送老人月饼。这几个节日在刘大妈看来很重要、很期待，也是刘大妈检验儿媳、女儿的大好时机。

　　过这几个节的当天，可爱的刘大妈向来是坐在家里等候儿女敲门的。大街上的妇女，像等待演出开场一样，边做活计边观望着刘大妈的家门。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大媳妇派儿子提个包裹敲开了门，只听刘大妈声如响铃地飘出来：“大孙子来了，快进屋来！”人们都交换眼色笑。一会儿你又能看见，二媳妇派遣她的二女儿从南面方向走来，拿着盛一些吃的方便袋绕开众人，敲开刘大妈的门，又听见刘大妈的高音传出来，“二嫚子快进屋，你放假了吗？”如此三三两两，五个儿子家的大人或孩子，都要到老屋里给刘大妈进“贡品”。

　　节后第二天，刘大妈就会来到街上，边等女儿来家进贡，边开始评说头天儿媳妇们进贡品的成色，说什么“二老婆就是抠门，你看她烙的那火烧，鸡蛋也少，用油也不多；俺那大儿老婆做的也不怎么样；小三老婆做的还好；只是还没见过小五家的做的什么样。”

　　刘大妈边说边陶醉，这时候有嫂子就会问“大妈，五妹子没来上贡啊？”

　　“没呀，把老娘我忘记了吧，哈哈。”

　　正说着，只见那五嫂子悠悠地哼着小曲儿，提一个篮子打北边朝这儿走来。人们哈哈大笑，对刘大妈说：“中国人不可念叨，这不，进贡的来了！”

　　刘大妈一伸脖子，看是五儿媳妇，眉开眼笑，慢慢地起身，一手扶墙，一手拿起马扎，因常年腿疼，她一瘸一拐地引着五儿媳妇进家。少顷，送走五儿媳妇，刘大妈又上街来，这时有人又问“大妈，贡品怎么样？” 刘大妈满嘴是笑地说“好啊，我忘记捎出来让你们尝一尝了，要不我家去拿？” 有人说：“不能从虎嘴里夺食啊！”于是笑声一片。刘大妈听出话儿带着戏谑，立马又会不侍候众人，抬腿就走人。

　　在我的印象中，刘大妈闲得很，许是儿女多的缘故，什么活计都不用她操心。我很少看见她忙忙碌碌地为山里的庄稼付出过血和汗，每当农忙时节，人们都在山里劳作，她却在街头上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候儿女来帮忙。来往忙碌的农家人总会对她说：“你老婆子就是有福人啊！”她总回：“有豆腐还没做呢。” 然后就是哈哈哈大笑一气。

　　刘大妈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我每每会在独处的时候，想起家乡的父老乡亲，那刘大妈的音容笑貌，也总是不自觉地跃入我脑海，她滑稽的动作，她爽朗的笑声，她只顾评论不顾后果的演说，她理屈词穷时抽脚就走的决绝……无一不给村人留下开心的乐趣，也无一不给我留下难以忘却的印记。她留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养儿防老，多子多福的思想根深蒂固。我知道一辈子没遭多少大罪的刘大妈，只指望儿孙的孝敬来了却残生。

　　三年前，我麦种前回了趟老家，又遇到了坐在人堆里的刘大妈，老太太越发地瘦了好几圈，原先那个胖胖的、声音洪亮的人儿突然地让我惊怵，那双混浊的老眼深深地陷了下去，我走到家门口时不经意地一回头，发现刘大妈一直在看着我，我听见她嘴里喃喃地在说“养个闺女真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可爱的刘大妈。开心果歇息了，而我总感觉乡村的大街上少了点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