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阿荣
文/郑华
阿荣从小就是小胖墩,到十五六岁时就把姑娘家的细腰身胖没了影儿。白胖的女孩子,多是肤色红润,阿荣的脸就白里透红,肤色如玉,那双眼不大,胖眯着,只那口牙有点黄,像四环素牙。阿荣看似像个大力士,可是经不起我一只小手指头的胳肢,她就立马笑倒,像炕头上的糠枕任我枕一会儿。阿荣大我一岁,却管我叫姑。小学五年间,我们只是一二三年级的同窗,那三年,我像没睁开眼,记忆模糊,除了阿荣是个小胖墩之外,阿荣的状况,我再一概不知,我自己的情形也是混沌一片。三年级我不得不退后一步走,因此小学时代,阿荣就比我高一级。六年级时,阿荣也留级了,以后的六年中学生活,我俩既是同级,又是好友。
阿荣的家古旧却很特别。斑驳陆离的木门,一推开,就是一条狭长幽深的过道,有二三十米长,与门楼一般宽;过道的右边是一堵高墙,乱石堆砌,墙头上有隔年的狗尾草,也有新年里发出来的宽叶草的芽;高墙的东面又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里面种植着好几棵榆钱树,还有梧桐树,高高大大,那是阿荣的父母准备为哥哥和弟弟打造结婚家俱栽种的。从过道往里走,又一个门楼,叫二道门,过了这道门,才算真正到了阿荣的道厅;右边是厢房,里面有铺炕,还有家里的米面柴草,这里是阿荣的大哥苦读的书房,从这间屋里考上了我们村西疃第一个大学生。厢房的南墙上,开着一道门,通向种榆钱和梧桐的大院子,院子里满地都是苦菜、野花,争光的树头高高地昂着头,把那方院子遮盖的严实,地面上只偶尔在树缝隙里透下一点光的影子。进了那个院子,就如同进了一个小森林,院子里放养了鸡鸭鹅。从厢房里出来,向右转过写“福”的照壁,就是阿荣家的院子,猪的天地。阿荣家四间房,和爷奶同住。
我的少年时期,在阿荣家玩的时间不少。她家里的人都是慢性子的人,说话慢,做事也慢,不过脾气好。她的母亲、奶奶还有父亲,说话总是慢言细语,显得有些木讷,唯一脾气有点急的就是她的爷爷。阿荣的家里总有我从没见过的吃的,芝麻,就是其中之一。我们俩写完作业,她就从猪窝盖上扯过一根芝麻枝,上面的芝麻果还有没晒爆的,扯下来就催着快吃,别叫爷爷看见了,老头子老骂她馋猫子败家子。吃够了芝麻粒,她又趁家里没人,到爷爷的房间,把盛干海鲜的大玻璃瓶子揭开,抓出爷爷的一把干蛤肉或是小银鱼干,又催促着快吃。我是既想吃,又怕她爷爷回来骂她也捎带着我,于是就劝她不要动手,她说不怕。她也真是不怕,家里就这么一个女孩子,全家人都拿她当小贵金,当着我的面,她也曾在家人面前撒泼放赖,家长也拿她没办法,所以凡事都尽着她的心意来。阿荣是越骂越打就越对着干的主儿,有一回,我到她家,不记得她母亲吩咐她做什么,她不做还和母亲顶嘴,气极了的母亲抓起炕头上的笤帚疙瘩,扭过她的屁股就打,这一打可栽了,她当即躺在地面上,脚蹬手刨,闭着眼,大咧着嘴,边哭边喊:“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吧。”她母亲看我一眼,不好意思地说:“二妹,你看你同学,就这么无理,你别笑话啊。”我说不笑话,赶忙过去拉她起来。阿荣起来,也没不好意思。我真服了她。
阿荣胖,走路也稳,我瘦得像个豆芽菜,却走路如风。阿荣馋,我也馋,阿荣懒,我也不勤快。一起去挖荠菜的日子,更是回忆无穷。阿荣挖荠菜,专捡大的,我是大的小的通挖。她挖的往往只篓子底下盖满了,而我却是她的一倍多。我们俩把荠菜选大的挑出来,在河里洗了,然后回她家或我家,再把荠菜洗一遍,盛盆里抓点咸盐一拌,或用小手一攥,然后掰开玉米饼子,相互对望着吃,两个馋猫子都是偷偷做着吃的。友谊就这样诞生。
初中一年级,还是煤油灯点亮夜晚的时代,当年驻村学生要上晚自习,因夜晚上学要有伴,而我上学要路过她的家,自然就会顺路叫上她。有时候她吃的夜饭早,就颠颠地跑上我家叫我。漆黑的夜里,女同学人人手持一盏煤油灯,条件好点的带着蜡烛。冬季的雪夜,我们更是有说有笑,打打闹闹,踩着咯吱响的雪,过着属于我们的生活。就在这种相互照应,相互攀比学习的岁月里,我与阿荣走的更近了,村里和我同窗的近邻女生四五个,除去一个因体育特长被选进县体校外,其余几个,都初中没毕业就回家务农或打工,考上二中的女孩子,那一茬仅仅阿荣和我。友谊就这样巩固。
我的学业,因高考落榜戛然而止,所有少年的梦和风发的意气,都在看到录取分数线的那一刻立即黯淡。那年夏季,我一个人到二中看分数,之后没筋骨回到家,一路上不仅想父母下在我身上的辛苦变成了云烟,远在荣成打工的同窗好友阿荣,却也在我的脑子里沉浮,阿荣高考预选时没被选上,她高三还没念完就卷起铺盖回家打工去了,而我有幸选上,所以坚持到长跑的最后,然而结局,和阿荣并没有两样。阿荣在荣成石岛打工,一便在那里相中一个青年结婚了。自从她高三提前离校找我告别,再到她打工结婚,期间她回娘家,得知我在家,去找过我一次,之后,她全家人都在哥哥的努力下搬上了威海,我们从此没有了音讯。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一样的理想,不同的轨迹,但友谊不变,且最真最纯。人到青年、中年以后,各奔东西,最怀念的就是少年的友谊,那是一份毫无利益驱使,不掺杂丁点索取的情感。然而那份最真最纯的友谊也因为天各一方,只能留在记忆里念叨一下,遥寄一缕思念。我对阿荣就是这样一份挥之不去的思念。那些我们一起嬉闹过的日子,就是我思念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