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老来

 

文/郑华

 

如果有人问我读的第一本课外书是什么，我一下子就想起书的主人，他叫老来，我在三、四、五、八年级时和他同窗。他家与我家相隔不足一百米，可是我从没进过他的家，我与他仅仅是同窗四年的交往。那本儿童读物，名叫《小八路》。在五年级的夏季，麦子刚打下来，我在家西的麦场上晒麦子，见老来走过，忙招呼他，问有没有可看的书，老来急三火四地从家里取来这本书，临走时叮嘱我：“你只许一人看，不要借给别人。另外，你得快点看，我也没看完。”那年是村里安上电灯的第二年，父母为了省电不让熬夜，而我为了看完这本书，熬了个几近通宵，被母亲在另一房间催促了三回。一口气把那本小说读完了，今生可能头一次，一是老来催的紧，二也是第一次读，好奇的成份也有。有必要提一提的是，这第一本书读完以后，学业就紧了，从上了初中高中再到结婚十年间，我再也没读过一本真正的小说，以致现在人们提到某些小说的名字，我就像那鸭子听雷直楞怔。

老来小我一岁，我总以为数学棒的都是聪明的，老来数学最棒。张爱玲说：同学少年都不贱。我也这么认为，能够成龙成凤的人，毕竟如凤毛麟角，大多数人都与草一样卑微，但不贱。有的草了出芽就叫虫子咬了一口，被咬的草努力拔节，没有停止生长，这就是草的可贵。老来的可贵就在这里，然而老来却又是那棵被虫子咬了一口又被人踩了一脚的草。

老来身体瘦弱，腰也勾勾着，他从小就发齁，嗓子里永远拉吱雊，脸蛋窄窄的，有时候煞白有时候发黄，牙倒是白白的。长长的头发，经常睡觉起来后拱得翻翻着，上学也梳不开，就那么带着睡觉的杰作上了学。老来很自尊，不容许同学对他有一点侵犯，最主要的表现就是不识弯，别人稍微跟他开个玩笑，他就恼了。有时候也恼得有理，有的同窗竟露骨地叫他小齁咕，边叫边扬着手挑逗老来，恼得老来立刻伸长了脖子回敬一句：“呸你妈的。”大多数时候，看见讽刺他的同窗人高马大，或是性能暴怒的，老来也会闭了嘴默默地鼓气。更让人不忍目睹的是，老来在四年级那年浑身生疮，尤其是腿部，浓血淋淋，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引起一些同窗的鄙夷，这些不懂别人疾苦的同窗，捉弄老来时，会一脚踢向那淌着浓血的疮痍上，同窗的恶搞，就像油锅里撒下的一把盐，总会让老来心头的疼痛增加爆炸的苦恼，也增强对那个同窗的敌视。苦恼也罢，敌视也好，唯有让老来减轻痛苦的就是高声嗥哭，伴着涕泪横流，直到老师走进教室，他不得不把大哭变成哽咽。从此，一有对老来无礼的，老来张口就骂，打是打不过的，他被人抓了一把也骂，被人摸了一下头也骂，像个受惊的刺猬，谁也碰不得。捉弄他的同窗，多是男同窗，女同窗多是可怜他的，有时候也对实施心灵暴力的男同窗加以制止，好在老来的同桌是个耳朵不是太灵的男学生，那是天底下最善良的男孩子，他的好人缘常常会把那些正待捉弄还没开始实施的手脚给劝放下。我与老来同窗四年，与他的课桌临的又近，不是在他的右侧隔过道，就是在他的后排，因此饱看了老来所受的一切侮辱，好在我们是女生，向来不给他丁点儿侮辱，所以他依赖女生的保护，也愿意在他后面就位的是女生，这样就少了打扰。

老来骨子里爱憎分明，平等待他，他就很感激。八十年代初期，电影明星照是家家户户过年必上集市选购的年画，正月初一，那些平日里自己喜欢接近的家庭，就是小孩子必到问好的户。挨着家问好，有两种好处，一是可得到长辈塞给的糖蛋，二是可以顺便看一看长辈家里那些朝气蓬勃、青春可人的男女明星。说起这些明星照，我就不能不提八年级的老来。老来的东西手紧，不轻易发散，就像小气的女生。我和同桌阿珍，当时都是近视眼，所以又在老来的后排就座。老来当年拿着一些小型的能折叠起来的明星照到学校，明星照的后面是当时流行的电影歌曲，那可是很时髦的东西，老来拿在手里显摆，以图引起众多同窗的注意，男同窗要抢都抢不走，看更不给看，而我和阿珍却在他后面问，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他当即就转头送过来，后来我们又问，这是从哪儿买的？老来很高兴我们喜欢，就说，你俩不用买了，就送给你们吧，我和阿珍各得一大张。我父母家的镜框里，曾经就挂着那些精致的能折叠起来的明星照。

老来初中毕业就下学了，他开始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卖瓜子，我买他的瓜子，他总是多抓一把给我，并说老同学要吃，得多给点。后来，生意好转，他买了一辆三轮车，开着车卖瓜子，也开着这辆车种庄稼。九十年代中期，老来卖瓜子收入不可观，他背起铺盖卷到了城市打工。谁也没有料到，苦闷的老来，二十啷当岁就爱上了喝酒，一个冬夜，不知在哪个馆子喝得酩酊大醉，回到那个孤寂的租住地，把电火炉放在床下取暖，夜里被子的一角落在电火炉上烧着了，醉得如死人的老来，哪里知道他就这样被烧成了一个球。我想那个工厂的人，一定会知道有这么个死去的小青年，他还没有谈过恋爱就走了。

爱护和保护弱者，帮助和扶住弱势，应该是时代下的人们具备的美德，只要人人献出一点爱，那些弱者才能绽放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