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石
作者:王成强
我愿做一只荆棘鸟,痛苦而快乐地歌唱。——题记
河石,顾名思义,乃河中之石。我所要写的,是決溪河中的石头。
決溪河是乳山河流经我故乡的这一段河的名字。決溪河是我的母亲河。
所谓“爱屋及屋”,我因爱故乡而爱決溪河,因爱決溪河而爱她河川里的一草一木,包括她里面并不起眼的石头。
大概是自然流程的安排,在河源上游的河滩上,分布着大块流石,其中有的如青铜黑铁一般,可用来盖房垒院墙。在下游二道江的两岸,则是细腻柔滑的沙,那是建筑用的上好原料。決溪河在河流的中段,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黄白的砾石。这些砾石,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小也小不到哪儿去,反正是垒墙太小,和灰太粗。像我们村盖房,用石料要到村北采石场里采,用沙要到下游河套里拉,像決溪河里的石头,除了铺路垫院之外,没别的实用价值。不材之材,无人问津,日积月累,河石就铺满了河川。
有道是有一种缺陷就有一种补偿。河石不为众人欣赏,却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因为少有人扰,河石就挨挨挤挤地铺满了河床。水里,岸边,都是。有的地方甚至保存着流水沉积时的原貌,那里有流水起伏的痕迹,或者说河石就是凝固的水流。从那儿,你可以看到流水是怎样消退的:边上的片石还很洁净,再往里的圆石就有些模糊。中心的砾石上就有了淤泥水苔的印记。河水由涨到落,由流及枯,这过程全由一滩河石刻录下来,河石就定格了水的历史。
想当初,河石还不是河石的时候,他也有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可能在深山中做着补天之梦,也可能在原野上怀着济世之心,那时他的名字叫石头。在古典的哲人眼中,它不是石头,而是一个蕴含着特殊能量的物质的动态过程;在古典的文学家的眼中,他不是石头,而是有志归完璞的灵秀之物;在孩子们眼中,他是可亲的伙伴;在乡亲心中,他是可用的石材。他听过山间万木的呼啸,也听过田间禾稼的歌吟。
但是某一天,洪水肆虐,怀山襄陵,河石的前身被挟裹着离开存身的基岩或土层,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历经流转碰撞磨蚀,变成了如今的河石。
他还应该有自己的梦想。他的梦想和流水一样粗暴一样温柔,他会辗转抗争,抗俗抗命,也会扯一块水绵小憩,任凭一条倏忽来去的小鱼儿依在他身旁做个梦。阳光透过水体,把黄色的波纹清亮地披在他身上,像在精心地打扮他;天上的云朵路过这里,临流照影,像是在深情地眷顾他。
如果时光静止不动,那一切是多么美好。那样的美好我们也经历过,在父母温暖的怀抱里撒娇,在梦一样的故乡的原野上奔跑……
但有一天一切都变了,流水或流亡或干涸,留下一川河石,像一滩搁浅的鱼,枯卧在河滩上。它心里该多么痛苦啊!沧桑之感,并非为人所专有,河石也该有吧?你看,此时,眼前,这一滩静穆的存在,你能说河石是高兴的吗?谁能知道他是历经了多少次翻腾呼啸、呐喊抗争才致如此沉默,谁能知道他身旁的一株芦苇或红柳不是他眼泪的沃灌?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人之于石,石之于人,也真正是“物吾与也”。
当我站在決溪河的河川里,手中的一块石头在与我对话。
河石的梦想已随流水消失了,他可能等不到下一次雨季了。但他还有他的信仰,还有他的乌托邦式的梦想,还有他形而上的追求。他从天上飘过的云影中看到流水的影子,也看到了他昔日的梦想在天上飞翔。他本身不能飞翔了,云是水的化身,是水的梦想,那不正是他的梦想在天上卷舒自如吗?以此言之,云是石的魂魄,石是云的风骨。云在空中悠然自得,它的根在河石那儿。
但河石的根在哪儿呢?在人心里。人心的根在哪儿呢?我们也有信仰,有梦想,有追求,我们的根在哪儿呢?
我听到了一块石头哭泣的声音,我听到了河流奔涌而去的声音,我听到了河川上蠕动着的模糊而尖锐的声音,我听到了宇宙相因聚散的声音。
坐在河滩上用火镰打火的老人已逝去了,坐在他身旁为他拾火石的少年如今已届中年。当年的河滩不再,现实中的河石在将来的某一天也会归于完璞。
当老村长用乡音理顺出一段历史,他就在一个可以叫游子的记忆里投下一块河石。这块河石,能长成一座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