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決溪河
作者:王成强
決溪河,我故乡的河。
我的故乡,名叫河北,以其位于乳山河北岸而得名。乳山河,地图上这样标注,村碑上也这么说。但这笼统的称呼里,所包含的乡土情怀和地缘情结已少之又少,在河流润泽的两岸人民心中,含着土音的河名才是他们乡心的寄托。有一次离家,到村碑处等车,适逢老村长也来送人,聊起本村历史,老村长酒后吐真言曰:“村碑说瞎儿,咱村南的河该叫JUEXI河。”我问“JUEXI”怎么写,老村长连比划带解释,很耐心地教会我这个在外地中学教语文的乡娃子两个字——決溪。
我从没想到村南的河竟有自己的名字,而且这么古雅。乡亲只是简单地依照方位称其为“南大河”。想当初我们只是喊一声“到南大河去站(当地方言中,站是玩的意思)哪”,于是南大河就成了我们的天然乐园。我们那些儿时玩伴,在河川里逮蚂蚱,粘知了;在河里戏水,摸鱼;在河滩上挖凉水湾,盖沙房子,过家家。当我们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童年时光,并最终把那片快乐沉积到记忆的河滩上,我们可没想到在我们快乐的声音里回响着这么一个古雅的名字。甚至参加工作后,我经常领着小外甥或女儿到南大河里闲逛散心,“仰观碧天际,俯磐绿水滨”,我也没想到脚下竟踩着这么一个古雅的名字。当我找到一方象形的河石,或扬手打出一串水漂,我也没想到在河石象形的记忆里在水面柔滑的涟漪里珍存着震颤着这么一个古雅的名字。若非老村长一席话,恐怕这古雅的河名要连同村史还有逝去的人和事一起沉埋到泥沙里去了。看来決溪河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不但深含着烟云水气,还蕴藏着一个个如烟云水气一样的故事。但逝者如斯,河水究竟流走了多少故事,时光流走了多少传说,谁能说得清?
包括決溪河本身,虽然有故人为之正名,但在它的胸膛里孕育了多少芦苇、蒲柳、游鱼、野禽,还有它对流域里土地的沃灌和两岸人民世世代代的温情抚慰,又是一个古雅的名字所能表征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決溪河与故乡生死相连,她已成为这个村庄的一部分,她永远流淌在她哺育过的游子的心上。虽然此时之水非此彼时之水,此时之河非彼时之河,但決溪河的潋滟清波,永远在生命的乡原上流淌。正像她河滩里丰厚的沉积,不会因一时一地而枯竭。決溪河用她的清波浸润了两岸的土地,也浸润了乡村的历史。有了她的浸润,乡村的土地长出一茬又一茬庄稼,乡亲在稼穑艰难中延续了一代又一代的生机与梦想。有了她的浸润,乡村的历史延伸出一丛又一丛触须,村庄在悲欢离合中凝聚了一波又一波的回归与瞩望。
決溪河用她的慷慨与柔情缔造了一个共同的情结,用它的河床与流域容纳了不同时代的烟波。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古人的浩歌也在決溪河里流淌着。我们小时候穿的衣服,不是母亲在決溪河里洗的吗?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不是父亲在決溪河里教的吗?当我们在冰划上像流星一样飞驰,当我们在河水里像野鸭一样浮沉,我们的快乐是谁赠与?是河,是決溪河,我故乡的河。
春流,夏洪,秋平,冬封,決溪河给故乡带来极大便利。有了決溪河,乡亲们可以在河里洗衣服,洗菜,捕捉鱼虾,引水灌溉,拉沙铺路,放牧牛羊,割猪草,收芦苇,刨树。世世代代,決溪河给乡亲的丰厚的物质馈赠,決溪河给乡亲的温暖的心灵抚慰,用时下流行的金钱观念来衡量,谁能算清它值多少钱?一言可以九鼎,一诺可以千金,決溪河“有大美而不言”,这无言之大美,又怎能用言语来夸饰?
故乡没有新生洗礼之俗,但当谁家一个新生儿能跌跌撞撞地跟着母亲到河上洗衣服,村里人会说:“有苗不愁长哇!”言语之喜悦,可比煦日。
故乡也没有临终祈祷之说,但当谁家老人的破絮烂袄扔在河套里,村里人会说:“哎,又一个人去了!”言语之凄凉,可拟霜雪。
我父亲给我讲过他的故事。他很小就没了爹妈,依靠哥嫂生活。有一年腿上长了个大疮,血脓不止。春来河开,父亲说,我到南大河,长流水啊,把我的疔疮洗好了。父亲抚着腿上的疮疤,感激着決溪河。
后来,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季节,我父亲撒手人寰。我从单位赶回家,父亲的血肉之躯,已然成了一盒骨灰。送父亲下葬的时候,在村口,家族的女人们哭送完毕,我觉得父亲这一生的阳世路程算是走完了。及至河边,族里长辈不知喊了一句什么,话音未落,大哥赶忙趟过決溪河,在河那边磕头接引父亲的骨灰。我这才明白,決溪河也是阳世与阴间的界河,是前世与来生的奈何桥,过了河,父亲才魂依青山,完全去了另一个世界。依水成俗,清流与黄泉,如此兼于一身,可见她在乡亲心目中地位之重。
決溪河是忠厚长者,为故乡带来了幸福;決溪河是时光老人,为故乡保留着故事。生时物质依托,死时灵魂归属,有这么一条河,实属上天馈赠。
虽然她称不上四季长流,但春旱时节,那一湾湾清水,是鱼儿的乐园,灌溉的源泉。
虽然她称不上物产丰饶,但她的两岸,芦苇密布,树木成林,是鸟儿的天堂,柴薪的出处。
虽然她称不上鱼米之乡,但她的水体里,也有鱼虾鳖蛤,也能为乡亲的餐桌添一盘下酒菜。
白天,她打开河床,迎乡亲进来,任其取索;夜晚,她扯起雾帘,迎动物进来,任其噬啮。
春萌夏长秋收冬藏,決溪河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地保持着那一片湿润,那一丛蓊郁,那一方明澈,那一份关怀。
如果造物允许,我愿成为決溪河里的荇藻游鱼,做她胸怀里的河石绿柳,甚至是她岸边的一株芦苇。
其实我已经是一条河里的荇藻游鱼、河石绿柳或一株芦苇。那条河的名字叫人生。
決溪河在我心里流着,有净化,也有沉积。我人生的河床上已经长满了她的丰茂,我的记忆的河滩上已密布了她的河石,我的每一个人生的意义单元里都保存着決溪河的涟涟清波。她是我的母亲河,我的话语方式,我的思乡寄托。
如果没有这么一条河,一个人的生命历程就会有所缺憾。很难想像,一个没有河流滋润的童年会萌生多深的根性,一个没有河流滋润的老年会枯萎多重的血缘。质朴而神秘的生死轮回,似乎可以简单到一河清波来涟漪。
当原野失去了村庄,有山川连属。当山川失去了草木,有沧海陪伴。当沧海失去了横流,有天空倾覆。当天空失去了云彩,有宇宙承托。当宇宙失去了日月星辰,还有心里的決溪河流过。決溪河啊,你能告诉我,当我失去了你,当你的儿女失去了你,如何在渐行渐远的时光里延续生生不息的流转奔波?
你百折朝宗,奔流入海,又历千难万劫,求本溯源。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你也许变为沧海,变为桑田,但你的传奇不改,灵魂永在。
还有一点也应该写出来。它对人民的慷慨馈赠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它的流域内的树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稀,这都是她的乡亲们无休止地滥砍滥伐的苦果。她的曾经树林密布的两岸已经稀疏,曾经是沃野的两岸一片沙砾,芦苇的海成了记忆,鸟儿的合唱已成了绝响。
乡亲们对他们的恩人无休止地伤害的时候,決溪河,你倾诉了吗?
我这个乡娃子写下这么一点文字,也算是一篇祭文。听说在不久的将来,她要为核电站蓄水,届时水面浩淼,決溪河将消失于人们的视野中。到那时,決溪河只能静静地做着水下之梦。她的古雅的名字和人们对她的怀念,也将沉到水下,连同沉积的古河道一同隐入历史的水气中。
哎,写不下去了。游子之心,非异乡所关怀。而回忆实在太多,我真担心自己成为決溪河的那只野凫,在清波之中见到人来,“咕”的一声钻进水底,再也寻它不着。
我也一头凫潜至回忆中,不知从哪儿露出头来。但我知道,我的躯体里有決溪河的基因,我的歌诗里有決溪河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