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爱捉弄人的老江堂

 

文/郑华

 

小时候，吃糖姜的多是老年人，中年人通常在冬季来临，到供销社买一包糖姜孝敬自己的老人。而小孩子也喜欢吃糖姜，因为糖姜甜嘛。

我总也弄不明白，自己小时候为什么那么糊涂，对什么事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比如江堂大爷的名字，我小时候一直以为他就叫糖姜，总之，大人说着江堂，我就领会到糖姜上，直到大了，我才从父辈这茬人都是堂字辈的确信，他不叫糖姜，而叫江堂。如今进超市，若是一眼看见那个糖姜，老江堂大爷就浮现眼前。

江堂大爷一辈子没结过婚，并不是他立场坚定不近女色，是因为的确没有女人能看上他，他喉咙里发齁，齁起来憋得满脸红里透黑。经常看见老江堂大爷在墙根处蹲着，人本来就挺矮，加上上了年纪，越发黑瘦，像块风干的木炭，喉咙里像上了松香的胡琴，吱吱雊雊地拉着永不变调的歌谣。我已记不起他的头发是白还是黑，只不忘记他的那对大眼睛，像要突出来的样子，大大的眼白，一骨碌就是一个点子，还有那张带皱的脸，黑红黑红的，想是发齁时憋坏了吧，江堂大爷直起腰时，像只大虾，他的腰弯得接近六十度了。他在墙根处蹲的次数少，坐在专用马扎上的时候却很多，家就在村头，他坐在那里，只要不下雨，只要身体还好，那儿就是他的瞭望哨所，过路的人，他喜欢搭理就搭理一下，或是说句这个天不糟，或是说句天看样子要下雨了，再熟的人就开几句玩笑，说出来的话，也是伴着吱雊声，不喜欢搭理人，他就装聋作哑。

江堂大爷一直是村里的五保户，他总是被照顾的，因为他是个几乎不干重活的人，一干点活，他就大口地喘，因此生产队时代从来不用他上山下地，看场的活儿也不分配给他，能够叫他干的活，只有村西的一片苘麻地，生产队不准鸭子进那片苘地，安排他每天在那里赶鸭子。

江堂大爷大概因为身体不健康，行动上就发懒，而且懒得吓死人，坐在马扎上，两腿一劈，一根一米半长的木棍就在两腿间搁着，那是他行走的拐杖，那也充当他赶鸭子的指挥棒，更有那些上头的小孩子，骂他的时候，他充当武器的家什，他嘴也不闲着，边戳出木棍边指责小孩子的不礼貌。小孩子对他的不礼貌，完全是他老头子自己惹来了。我们那旮旯，比我大的比我小的，都受过老江堂大爷的骗。馋嘴的孩子，想看小人书的孩子，都被他骗着做过事，男孩子给他挑过水，因为他答应给挑满水缸，可以借小人书看，女孩子给他洗过衣服，因为他也答应借小人书，更小一点的孩子，他支使人家去村西那边看看苘地里有没有鸭子，有的话，就帮着赶一赶，回来给糖吃。谎话总是说时圆，败露时，他就会把手往空中一扬，说：“糖和小人书变成雀儿飞走了”，小孩子受了侮辱之后，敬畏着他两腿间的木棍子，不敢靠近他，远远地骂：“呸，你是个狡猾的老糖姜。”只远远地喊这么一句就气呼呼地跑回家了，断不会再帮他第二回，而他的形象却也从此在那些幼小的孩子心中定格了，竟然没有孩子再尊重过他。

江堂大爷在我的心中烙下一个印象，他总是一个爱捉弄人的老光棍。他什么时候去世的，怎么去世的，去世时多大年纪，我一概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江堂大爷的往事仅此而已。想起他，我的脑子就形成一个观点，那就是对待人一定要实诚，特别是对待幼小的儿童，你如果骗了孩子一次，那么，孩子幼小的心灵从此就把受过的骗拓在脑子里了，你用多少贿赂也不一定能换回孩子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