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金莲

 

  文/郑华

 

婆婆家的西间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相片，木相框内，端坐着一位瘦削没齿的老太太，穿着大襟袄，笑得灿若秋菊，双眼深陷进眼眶，目光亦含着笑，梳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这是婆婆的母亲。

几年前，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时，我就确认，如果这个老太太在世，我一定会和她有缘，因为相片上她的慈祥是面相上带着的，尤其是那双眼睛，我一看就感觉亲近。直到我婆婆多年前将一个包裹交给我，我才更加确认，这个剪纸剪出缤纷世界的老人，原来心存美好且心灵手巧。

在老太太诞辰113周年之际，我意外又收到婆婆捎来的一件纪念品，她母亲的三寸金莲。这双珍贵的文物，是老太太在十九世纪末，出嫁前自己做的鞋。据我婆婆讲，一共做了两双，一双红的，一双绿的，老太太一辈子也没有穿过这两双婚鞋。面对这双绿色的三寸金莲，我惊呼那个笑得如菊的老人，竟有两只如此受苦的脚。

端详这双百年高龄的三寸金莲，只见它木头鞋底，锦缎鞋面，太阳、凤凰、牡丹、金鱼、蝴蝶和蝙蝠的图案，栩栩如生地绣满了鞋底，绣美了鞋面。曾经听故事一样想象三寸金莲的模样，不想今天像天上掉馅饼一样来到我面前。这双鞋辗转大江南北，四十年前，婆婆的外甥从乳山带到了福州，四十年后，它又物归原主，而我婆婆又转送给我留作纪念。

也的确值得纪念。把玩它们，我仿佛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在母亲的劝说下，抑或是呵斥下，把一双正在发育的小脚握在手里，用布缠了一层又一层，那个小姑娘疼得哭了一阵又一阵，而那双脚的肌肉，不用多长时间，就会发炎，会溃烂，会恶臭，然后小姑娘的母亲又折开缠布，给她的脚上药，抹上药之后还要继续再包起来，把小姑娘的脚趾骨也折断了，压在脚底之下，疼是钻心地疼，可是为了将来说个好女媚，母亲一遍遍地劝说忍耐。就这样，反复地拆布、上药、再缠，直缠得小脚停止了发育，溃烂已经治好，达到了三寸金莲的要求，那么，一个合格的待嫁女子就诞生了。那些可恶的男人，攀比着老婆的脚大脚小，以脚大为耻，以脚小为美，于是可悲的女人一群群地诞生了，为了迎合男人，迎合社会，不惜拿自己的脚来奉献男人，奉献社会，奉献人生乃至生命。

这双三寸金莲是十九世纪末的产物，虽然做工精巧，且全是婆婆的母亲集绣、缝、刻于一身的手工技能，可我一点儿也看不出它们的美。好在它们是历史的产物，也是历史的见证。今天的女人坚信，历史再也不会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