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老方哥
文/郑华
老方哥辞世三年?四年?还是五年?我说不上确切的年数,只感觉他就像出了趟远门,至今还云游在外,没有确定回家的归期,又仿佛明天他就能回来的光景,这是那些奔向天堂的乡邻中,让我无丝毫畏惧的一个人。
在乡邻中,我那些女长辈,除了老太、奶奶辈的,就是姑姑、婶子辈的,而我们村的小孩子,叫婶子的有,但更多的是称呼婶子为妈,比如叫大婶为大妈叫二婶为二妈之类的。老方哥就是二妈的长子。正值老方哥到了娶媳妇的年龄,他的父亲因病撒手归西,大哥身下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下子把无助的目光齐聚到无能的二妈身上了。
家庭是贫穷的,二妈是无能的,她就像汪洋里的浮萍,眼看着齐刷刷长大的几个孩子都到了或接近成家的年龄,自己却毫无打点的头绪。闺女好说,早早地就有人娶走了,三个儿子却像集市上被挑的货物,家里的穷不抗打听,二妈千托万托,终于有媒婆愿意给二哥说媳妇。在农村,老大不说媳妇,老二是不能提前结婚的,老二若先结婚,对老大是不公平的,老大日后说媳妇就成了困难户。果然,二哥结婚后,老大的婚事,就像打无期徒刑的囚人,没有了期盼。
老方哥就把这生理上的无助和生活上的迷茫编织成一条磨不断的铁锁,日日忍辱负重,一年又一年。终有一年,他温驯的体性,变得暴躁起来,从不对二妈大声说话的老方哥,言语中也有了无奈和不满。二妈逢人就求,只要给老方哥找个主儿就行。那些一门心思想过好日子的女人,打听到老方哥为人厚道,能吃苦,肯下力,可是人长得不高大,家境也不富裕的现实,让好几个老方哥看中的人,都退避三舍。又过了几年,老方哥四十五六岁了,他的邻居从外村领来一个间歇性发作精神病的女人,女人二十几岁,口歪眼斜,十指勾勾还老抖,不发病时像个正常人,说的话也与正常人没两样,等发病时,几个人也捂不住。邻居问老方哥留在身边当媳妇行不行,老方哥脸红到脖子根,答应和这个女人过日子。老方哥对待女人,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拿在手上怕打了,对女人百依百顺,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好景不长,不出半年,女方的前任丈夫打听到了她的下落,派人来捉她回去,女人在老方哥身边过得挺美,不肯走,最后她还是被人家来捉走了,因为老方哥与她没登记。女人走后,老方哥像丢了魂。后来又有一个邻居领来一个精神不足、且不会过日子的女人进家,过了一段时间后,老方哥实在淘不起那力气,叫邻居把女人领走了,他从此断了娶媳妇的念想。
老方哥,个子一米六几,穿着从不讲究,是件衣服就好,衣服上总是泥渍斑斑,从没有个干净的时候。那双大手,像松树皮,和所有的老农都一样,他那双脚,夏天总是光着的,拖鞋有时候还在手里提着,冬天也很少看见他穿棉袄,总是一件夹克,虽系着扣,两个衣襟却也打着折,用两只胳膊抱着胸脯,勾着头,躬着腰,在大街上游荡。五冬六夏,农闲时节,老方哥经常一个人在家门口外面的大街上走动,因为家里只有老母,却没有让自己恋家的女人,他感到家里太闷,然而又不知道上哪里去站站,因此人们经常就看见他在自家的房子里出出进进。老方哥曾是生产队里的果树技术员,如果一直走集体,他不可能说不起对象,那果树技术员的头衔,也应该是烫金招牌。所以土地分到户以后,铁饭碗被打破,他一直对实行这项政策的老头子耿耿于怀。
老方哥手巧,用老式剃头推子给男人理发,是他的拿手活,西庄上大大小小的男人,认识他的,都可能找他推过头。我儿子年幼时,还找他推过,那孩子护头,把老方哥累得大汗淋漓,说:“能推十个大人头,不推一个小孩头。”
老方哥好求,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只要找他帮着做点事,他二话不说,跟着就走。谁家有个急事,需要到外村报信,也会找到他帮着跑个腿。在路上遇到推车子上耩的老人,他也会主动上前帮着推一推腰。老人们都亲热地叫他方子。
老方哥独处时,闷闷地抽烟,只有和邻居们玩牌的时候,才能看到他露出点笑容,他憨厚地听着旁人的谑骂,自己却从不肯骂别人一个字,他不笨,记牌算牌都在行,出牌也独特,往往能抢到头客,有一次他高兴自己打独获得个平局,他出口说了个“本局”,结果众人就以“本局”给他当了绰号,人们一提到本局大哥,就知道叫的是他。夏天的老方哥,没人打牌时,他总是光着脚,顺着墙根走,他走的那么懒散,走的那么无力,没有奔头的日子,就像街门口那目光呆滞的老狗,不知所措。
老方哥一向身体健朗,有年冬天,他开着手扶车,到山上帮人拉草,下坡路上,慌忙之中,手扶车脱了勾,车的一角正顶到他的胃部,他当时就疼得出了汗,受到惊吓和创伤,从此,他老感觉胃部不舒服,也不吃药,就那样抗着,直到几年后到医院检查,已经是胃癌晚期了。
几年前回家,我看见他在大街的石条上坐着,脸儿挺白的,瘦得不成样子。父母说方子病了,得了胃癌,吃不下东西,叫我不要当着老方哥的面问病情,因为老方哥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全家上下都瞒着他说是胃病,坚持吃药就会好。那药瓶子上明明白白写得治疗癌症的字眼,可是他不识字,所以也就坚信家人的隐瞒,然而一天天吃不下饭,他就怀疑自己的病不是好病,拿着药瓶子到处求人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人到这步天地,哪还有人往他心上捅刀子,都说是治胃溃疡的药,叫他使劲吃饭。一直吃了不到两年的药,临终时,心里明白身子却起不来的老方哥,躺在床上说了一句话:“我没以为我得的不是好病,你们都瞒着我,早告诉我,我就不遭这份罪了,我也想活着,所以硬熬到现在。”听的人都满眼泪。
老方哥走了,邻居多是感念他的善良,叹息他的可怜,而生活却并没因有他和没他发生多大的改变。只是邻居们乘凉或者农闲时凑在一起玩牌时,嬉闹之中有时会想起老方哥。活着的人仍然天天带着梦想日日劳作,男青年盼着娶个贤惠妻,女青年想着嫁个如意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