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事(人物篇)
老兰
文/郑华
翻看相册,一张相片从老旧的相册里滑出来了,在我熟悉的一片矮松林里,黄土地上,站着一个个子高挑,上身穿没系扣的土黄色西服,内衬大红绒衣,下身穿一条黑裤,脚穿一双白布鞋的女青年,她是老兰。老兰留五号头,发直如挂面,黑亮如锦缎,只是长及齐肩了。她的脸长如木瓜,敷了粉后很白,不敷粉时是黄的,但上面不沾点滴黑点。长有细得如线的眼睛,一直是肿胀着眼皮,像刚哭过的样子,这双眼睛,渴望亲情、友情和爱情。厚厚的两片外翻的嘴唇,抿着的时候多,张着的时候少,一种发狠的表情,在嘴唇上表露无遗。老兰不老,也不姓兰,是我对她自小到大的昵称。老兰不俊,心灵不丑但却隐藏着一种恨。我的手指从相片上抚过,思潮却汹涌而来,阴界里的她早已不知道,阳界的我还保存着她的一张照片。我也吁唏,老兰还不到而立之年,就一去不回头,她走的有点刚烈,有点胡闹。
我家和老兰家前后屋,屋前屋后却隔有一条不到五步远的街。从童年到青年,我无数次地听到,老兰的母亲棍棒教子的打骂,伴着而来的就是无数次声嘶力竭的哭喊:“不敢了,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老兰的大哥二哥还有她,都曾从那个小屋里发出如此这般叫我听了哆嗦的喊叫,最后一次让我听到这种惨叫的是老兰的二哥,他那时正上高中,因母亲吩咐他去做事,结果他不知何原因没完成任务,最终挨了这一顿臭揍,那时他应该是二十左右岁了吧。老兰的母亲最后不敢打她,是因为老兰气性大,有一回她一气之下,竟然没了气,她母亲吓得忙把我妈找去掐人中,老兰才醒过来。
老兰大我一岁。我上一年级的时候,她还没入学,等我数学跟不上趟,终于在三年级留级时,我俩成了同班同学,老兰高兴与我同班。她的数学一窍不通,每天把我当成救世主,上学约我一起走,下学拉我到她家的小平房上写作业。老兰的家,很神秘,也很干净,平常鲜有人去,因老兰的母亲厉害,所以小孩子很少有敢去的。我被拉进她家,当时是小孩子去的次数最多的一位,目的只有一个,老兰要照着我的数学作业抄,因她全不会做,几近零蛋的分数。而她的母亲,也不喜见小孩子老上她家,所以后来我对她讲,我以后不再上你家来了,你好好学一学,不要老抄作业,这样你永远学不会,老兰像没听见我的话,学不会倒是真的了,不久,她辍学了。
老兰,从此就成了家里的一位劳力,她泼辣能干,嘴一分手一分,做活计总比别人快,罱花生地瓜,总比别人多,拔野菜总比别人的篓子满。老兰说话不计后果,记仇。与人冲突时,完全变成泼妇状,与合得来的相处时,她又处处关爱着对方。我上初中高中,她就成了一位勾绣花、上山下河无农活不做的姑娘,小时候她与母亲犟嘴,招来打骂,大了,母亲不大打她了,却也照旧数落她,她也敢顶嘴,总之她对母亲的成见太深,所有的积怨,都在她抿着的嘴唇上挂着,只有她感觉可以交心的人,才可以知道她的苦闷。我姐姐就是她倾诉的对象。
十七岁时,老兰济南的亲戚家,有小孩子需要照顾,写信叫老兰母亲把闺女送去照看一下,老兰欢天喜地去了。两年之后,老兰回来了,带来了一身城里人的风采,她的亲戚送给她几身穿剩下的衣衫,在乡下的孩子里显得很洋气。她还带回来一口背熟的济南话,起初我们都不大能听懂,老兰回到家乡,也试图说家乡话,但她夹杂着乡音的济南话,时常被大街上围坐一起的老娘们玩笑着学说,老兰不抗逗弄,逗弄大了,她会恼,翻了脸的老兰,立刻就把老娘们的笑声叱住了。
我高中毕业以后,就回乡和老兰一样,成了一个农民。就是那段时间,我才目睹了老兰的狠和恨。她父母亲是对要强的人,庄稼要比别人种的好,收成要比别人打的实,收入要比别人家的多,所以使唤老兰的时候像叫牲口,老兰不满的情绪日益加重,只要听见母亲一叫她,她马上拉长了脸,抿着的嘴更紧,气呼呼地拿起手里的活就往家里走,鞋拖的地面嗞啦响,那是不满的宣泄。她二哥的孩子是她看大的,若她一时心情快乐,她对那孩子又亲得腻味人,又是举又是逗。只要她不高兴,若孩子一哭,那小孩子就成了她发泄的工具,她的手指甲就朝着孩子的屁股和四肢去了,掐的孩子哇哇哭着回家找奶奶。
老兰出嫁时,我在镇里上班,不知道那天她是什么样的妆扮,想来一定很让她快乐,因为她骨子里很渴望找到一个如意的郎君。她的对象是在荣成晒海带时认识的,俩人是一个乡镇的,两家相距八里地,小伙子一表人才,老兰爱他爱得紧,管他也管得严,把母亲管教她的一套,全搬出来用在管教丈夫身上,于是俩口子没少吵架,冷战的时候也不少。老兰财也急,一时吩咐的活计不办了,她会大吵大闹,嚷着要上吊。那年雨季来临,老兰叫丈夫去给玉米喂化肥,丈夫不听她的,要和伙伴一起上山拾蘑菇,丈夫走后,她一口气上不来,把家门上了闩,找了一瓶农药就喝了。丈夫回家,一切都晚了。
手里拿着老兰的遗照,这一切的回忆如潮水袭来。我一直以为,作为家长,不要对自己的孩子要求太苛责,孩子终究会成为大人的翻版,像老兰的体性,如果不是母亲毫无人文关怀的严酷管教,可能她会是一个很温顺的女人吧。老兰离世以后,她的母亲从此郁郁寡欢,看着别人家的闺女欢声笑语地回家看望父母,老兰的母亲就像风中的残烛,她站在自家的门口羡慕、发呆的镜头,永远在我的记忆里抹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