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夜 仗
作者 刘同喜
我出生于六十年代初的一个贫穷小山村,因为正赶上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帮派的激烈争斗,也影响了我们这些小孩子,很多的游戏都带有斗争色彩,尽管我们还不知道斗争的意义是什么,但我们仍会对地主崽子嗤之以鼻。比如,玩抓坏蛋的游戏时,我们都会让地主崽子当坏蛋或者是日本鬼子,我们这些贫下中农的孩子当八路军,当革命者。
最使我们感到刺激的还是打夜仗。晚上,我们吃完饭后,村西部的十几个小孩子,和村东部的十几个小孩子,就会在夜风的吹拂下走出家门,分成两帮,一帮当八路军,一帮当日本鬼子,每一帮都会有一个岁数大的孩子当司令员。战斗打响前,司令员会命令自己的部下寻找足够的枪支弹药(棍棒和石块),地点一般会选择在村外宽敞的打麦场或田野,南北或东西拉开距离,利用沟坎或草垛做掩体,进入战备状态。大战在即,很多孩子都会既兴奋又紧张,他们仿佛真的面临着战争。双方准备好后,指挥员一声令下,机枪(孩子们端着木棍,嘴里会发出机枪的响声,以振军威)、手榴蛋(石块)一齐发射,战斗进入白热化,难分胜负。
为了打败敌人,聪明的司令员往往会把自己的部下分成两拔,一拔在这边继续洋攻,另一拔则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从旁边匍匐前进,绕到敌人的后方,然后突然进攻,这边司令员就会承机吹响冲锋号,喊杀声四起,这时,敌军就会阵脚大乱,不战而降。当然,这种夜仗不是常打,是要由东西两部的头领协商后才进行的。
记得那是冬天的一个夜晚,我还没吃完饭,就被我们西部队伍的联络员海子叫出来。海子跟我们的司令员高坚强是邻居,如有什么活动,都是高坚强派他联络各位战斗成员。这个时候,被叫的孩子除非不在家里,如果在,是一定要出去的,否则就会被开除队藉,以后没人会跟你在一起玩。好在那时我们的子妹多,夜晚出去疯惯了,谁的家长也不会阻止自己的孩子跑出去,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也懒得去管。
我跟海子一起来到集合地点,那里已聚集了十几个孩子,司令员高坚强站在粪台上,腰里别着一把木制手枪,显得很威武。高坚强见人员都到齐了,便吭了声说:“同志们,今天晚上我们有一个重大行动,就是要跟我们的敌人东部军决一死战。白天,他们的司令就跟我叫了阵,他妈的,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大家有没有信心把他们彻底消灭掉?”
下面的孩子齐声答道:“有!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土气高涨,喊声震天。
“好,告诉大家,今天我们还增加了一名新兵,就是高占军同志,他虽然是地主崽子,可是革命性很强,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们队伍中的一员,谁也不准欺负他,懂了吗?”
“懂了!”孩子们高声回答。
“好,现在各自搜集武器,准备出发!”
对高占军能加入我们的队伍,我有些奇怪,他是一个瘦弱又老实的孩子。每当我们在一起疯打闹的时候,他都远远地站在一边看,有时他也想靠近我们,可都被高坚强驱逐出去,今天怎么忽然改变态度了?趁着我们到处找枪支(木棍)的时候,我偷偷地问高占军。高占军左右看看无人,就小声对我说:“哥(按辈份叫),你不知道,白天我在家里偷了1毛钱,买了10块糖给司令员,所以他就允许我参加战斗了。”
我很同情高占军,没人的时候,我会找他一起玩,因此,他对我也很信任,也才毫无顾忌地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高兴地说:“好军子,以后我们能天天在一起了!”
各自找好了武器,我们就跟高坚强向村外出发。今天的做战地点双方选择在南泊,一块田地两旁有一道很深的排水沟,冬天干涸无水,正好是我们的天然屏障。田地旁边是一条小河,河床上到处是鹅卵石,这给我们提供了充足的弹药。
夜幕像一块黑布罩在我们的头顶,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天空闪着无精打采的光。几片浮云在西北风的吹送下,匆匆南下,寒冷就像一把刀,轻轻地切割着我们裸露在外的肌肤。双方都捡拾了大量石块,部队进入各自的阵地,待命出击。
战斗打响了,石块雨点般地向对方阵地飞去。不大一会儿,寒冷就像战败的敌人一样离我们远去。就在我们奋不顾身地向敌方猛投“手榴弹”之时,我身旁的高占军忽然“哎哟”一声,就用双手捂住了头部。我一惊,知道他是被流弹击中了,急忙问他怎么样,重不重?话未说完,就见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我吓得连忙跑到在一旁指挥的司令员高坚强面前,向他报告了高占军受重伤的情况。高坚强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对高占军说:“我们就快胜利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当逃兵,还能不能坚持?”
高占军捂着头,浑身打颤,吸着冷气说:“司、司令员,轻、轻伤不下火线,我……我能、能坚持……”
“好,二蛋子,给他包扎一下,继续战斗!”
可在荒效野地,我找什么给他包扎呢?情急之中,我跑向河边,薅了一把干草跑回来,胡乱地捂在高占军的头部说:“你坐着别动,我们要为你报仇!”说完,我拾起石块,向对方很很地掷去。
又过了一会儿,我回头一看,高占军躺在那里了,我吓得一声大喊:“不好了,高占军死了!”
高坚强听到喊声,跑过来一看,知道大事不好,也不说话,掉头就向村里跑去。其他孩子见司令跑了,也都一哄而散。我呆呆地看着高占军,不知如何是好。
对方见我们溃退,一阵欢呼后,也随即散去。田野瞬间变得寂静,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怪叫,让我胆颤心惊。河岸的柳树在寒风中摇头晃脑,如同一个个魔鬼向我走来,恐惧就像一张网,把我牢牢网住。我再也不敢待在这儿,撒开双腿,一口气跑回家里。
母亲见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责骂了我几句后,也没过多追问。我心存侥幸,一头倒在炕上,用被蒙住全身,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一下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说道:“你们把占军弄哪去了?”
我睁眼一看,见高占军的父亲站在屋里,不敢隐瞒,便说了占军受伤还在南泊的事。母亲一听,二话没说,把我拖下炕就同高占军的父亲向南泊奔去。
我永远忘不了高占军的父亲见到躺在地上的高占军时的情景,他大叫着高占军的名字,抱起来就向村里的医疗室飞去。我跟母亲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
事情的结果也许大家已经猜测到了,高占军因为失血过多,没能及时抢救,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自此,我们的家长给了我们最严厉的管制,决不允许晚上跑出去瞎疯。对于这个结局,我们恨透了地主崽子高占军,他为什么要加入我们的队伍?又为什么要死呢?我们弄不明白,只是在以后任何时候,都不允许其他地主崽子靠近我们一步。
作者单位:山东省乳山市质量技术监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