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人
文/郑华
此看山人不是写看风景的人,此看山人是我们这儿对看护山林人的称呼。
经历过人民公社年代的人,大抵都熟悉看山人。他们大抵都有着钟馗一样铁面无私的面孔,没有笑面,但赤胆忠心,做贼心虚的大人或孩子见了他们都会被吓一吓。看山人与偷山人是对立的一对。
儿时的我们,男孩子淘得离了谱,女孩子也淘,但特胆小。我记得强子他们几个男孩子,对付看山人就象对待阶级敌人。有一回秋天,学校组织罱地瓜,强子他们懒得做那种出力活,就密谋了一出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决定招惹一下外村的看山人。那是个午后,强子一行四人,一人挎一个篓子,内盛一把小钗镢头就上山了。他们偷偷摸进外村一块还没刨的地瓜地,几个人紧张而又忙碌地开始了偷窃的勾当,小镢头刨得风快,一会儿一人就刨出一篓子地瓜。得手的快乐冲昏了头脑,几个小子商量着趁看山人没来,再每人刨一篓子就拉倒。于是他们把得手的地瓜拐进了沟底下,用地瓜蔓掩盖起来,又偷偷摸摸地爬进地里开始了第二轮的小偷行为。
正在他们偷得起劲的时候,外村的看山人,远远地朝着他们呼喊:“哎,你们跑不着了,把地瓜放下。”这一呼喊不要紧,吓得几个小子一愣,马上抓起篓子就跑,地瓜洒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去拾。强子年纪比那几个小子大点,他指挥兄弟们朝另一个方向跑,他却朝着伙伴们不同的方向引着那个看山人追,许是看战争电影看多了,把八路军对付鬼子那一套把戏全用上了,强子边跑边把地里半干的地瓜蔓子点上了火,四堆火立马就着了起来,这可引起了看山人的恐慌,已经顾不得追这些孩子了,他一边骂一边扑火去了。
庄稼熟了的中午,是看山人最累最忙活的工作时间,通常情况下队里是不允许群众进庄稼地里拔野菜的。爱偷庄稼的人往往是趁中午没人时进山当贼的。小偷对付看山人总是有办法。村里一个未出嫁的大姑娘,经常利用中午的时候到山里去偷庄稼,什么熟了偷什么,啥也不嫌弃。有一回,她正在地里摘队里的豆角,看山人远远就看见她在地里,呼喊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挖野菜,看山人叫她马上离开田地,她不听,继续摘豆角,眼看着看山人快走近了,她一不作二不休,解下裤腰带就把裤子脱了下来,一边解一边喊:“你别过来,俺要方便。”那个看山人从没见过这个阵式,哪敢再靠前?那大姑娘见看山人不敢往前走了,抓起裤子就跑,看山人只能眼睁睁就让她跑了,不敢再惹她了,惹急了不知还有什么新花样。
我小时候没偷过队里的庄稼,但也被吓过一回。我们几个女孩子每天傍晚放学相约一起去拔麦地里的一种草,土语叫马虎纲草,那草儿禽畜都喜食。麦子返青的时候,看山人对我们小孩子在麦地里挖荠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不予理睬,可是到了麦子拔节抽穗的时候,看山人就很带筋地驱赶麦地里的拔草人,我就被吓过一回。那天放学约了前后屋里的同伴,高兴地去西泊麦地拔草,直拔到天快黑了,这时候我们在麦地里就听见看山的那个爷爷远远地就喊:“哎,谁在麦地里?叫我抓着送你们到大队去交罚款。”他这一喊,吓得我们几个就蹲在地里不敢露头了,直到天下来了黑影儿,我们几个才跳出麦地往家走,好在离家并不远,远远地又能听见我们的母亲在村口呼喊我们的乳名,近了母亲的跟前,我们都被大人再指责一番。
正是因为有了看山的人,我们小时候见过的山也是青的,水也是秀的,是他们日夜的巡逻,不仅保护了队里的庄稼不受大的损失,同时也保护了山岚不被无度地破坏。曾经的村口处,看山人对劳作回家的群众挨个搜查随身带回来的草篓子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时不理解的群众怨声载道,如今想来,大自然需要他们的忠于职守。
电视新闻里出现一个画面:正甲夼村一个正在用一根朽木支苹果枝的果农面对记者的采访,很自豪地说:“看,我们村现在想用这样一根朽木,都得到外村里去买呢。我们对保护山岚的作法都很支持,也能自觉遵守村里的规定。”镜头转向了那一座座茂密的山岚里,我们看见,三四个看山人,每人手握一只对讲机,互相在茂密的大山里通报各自分管辖区的护林情况,那一片片林密草丰,山青水秀的风景活脱脱一个南方的山水画,这在乳山的乡村里是少有的。
看山人,时代仍然需要你们!看山人,何时才是你们退休的时候?
2006-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