搂草
房祝璞
早年走集体,吃的,烧的都紧巴。吃的。是家里的劳力挣工分,队里按人口、工分分粮。当时生产队是有规定的:先交给国家公粮,再留足储备粮,余下的才进行预算,分给社员。那时,每个大队,都有写着“藏粮于民”大红字的粮库,目的是备战备荒。高高大大的粮库,属于村里的标志性建筑。八十年代初,包产到户,集体经济逐渐消退,这些建筑大都塌陷拆毁。真是可惜,保留建筑,就是留住历史。烧的。主要靠家里不挣工分的孩子,利用早晚、节假日搂草供给。当然还有腊月间村里开山搂草做辅助。搂草是孩子们每日的劳动课,是家常便饭,非干不可。
插上一句,我写东西喜欢东扯西拉,想什么写什么,想到哪写到哪。大概是抓不住重点,思路不清,或者其他。知道是个毛病,可改不了,积重难返。算是调侃,抑或幽默,自己给自己搭台阶,有台阶可下,就无所谓了。
不写吃的,专写搂草。搂草和这些因素有关:工具装备,力气与耐心,时段与季节。分开来表述。工具装备,有网包、抓子、镰刀。网包要捡小的,不厚道也没办法,搂不满网包,家长要责怪,搞不好偶尔要动五把扇。抓子要柔软有弹性。抓子钩定期用油灯屈一下,弯度适宜。抓子杆要光滑且弧度合适。镰刀必须不快不钝,割草砍草都好用。这些工作要事先做好。老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力气与耐心。搂草是二者的结合。有力气没耐心,一股劲使完了,懒惰松懈,必定搂不着草;有耐心,拿抓子没劲不杀实,也搂不着多少草。看来搂草和做其他事情一样,要有能力,更要韧劲。再说时段与季节。搂草是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早晚时间短,搂草都是在村头场边,刺槐沟,小北山。秋半天,落树叶,想在刺槐沟搂着草,那是要起大早的,先下手为强,抓早不抓晚。天不亮冒着黑,顶着雾,有时雾大碰不开头,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搂草声,看不清与你抢食的同类。有成果,湿漉漉,辛苦了一朝,搂回来一包沉甸甸带露水的树叶。母亲夸奖,自己也有成就感,早饭也多吃了一个的地瓜。在村头场边近地方搂草,只能搂点风刮的树叶,集体牲口草垛周围飘的草梗,可搂的杂草极其有限,且狼多肉少,十次有九次网包瘪瘪的,只搂了个菜夹子,回到家,趁家长不注意,慌慌张张,浑水摸鱼,把可怜的几棵草倒在草屋子,抹杀证据,蒙混过关。整段时间搂草,是星期天或者放假。像这种情况,要离开村头,到远一点的山上。我都是跟我哥一起,父母不许我随村里一帮不勤快的半状小子,这帮人上山瞎转悠,玩水摸鱼,抓蚂蚱,掀雀,偷瓜摸枣,顽劣顽皮。玩兴正浓,天色已晚,他们无奈,只能与看封山区山的人周旋,伺机下手,偷封山区。结果有两种:运气不好,被抓,送大队部,罚款。回家,挨父亲痛打。许多时候。老天开恩,智取获胜,战利品丰厚,家长表扬(不知情),自己窃喜。邪念因此滋生,下次还来。我哥却从不这样。每次楼草,到了山上,依照经验,寻四周开阔,有沟有坡的地方安营扎寨,我们叫安庄。然后,顺着沟搂四处飘的茅草,沿山坡顺势聚拢杂草。我哥是搂草高手,即使是深冬,山草被搂的精光,他也能一点一点,集腋成裘,每次都能搂鼓鼓一包草,不靠别人帮忙自己都背不起来。我自叹弗如,我网包小一圈,还每次搂的自满不满的,这种时候,我哥总会从他搂的草堆拿一些给我,让我回家也能受到母亲夸赞,心里也能美滋滋的,手足之情,勿相忘。后来即使我长大了,许多方面和我哥比,我也甘居第二。不用说别的,看我哥搂草那架势,使抓子那功夫,就劲实,就抓草。有时候,不和我哥在一起搂草,就会搂的更少,没有办法不,就投机取巧,用树枝在网包内支着撑着,看着像满满的一包草,其实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种时候,只要过了母亲这一关,我会麻利的把草倒出来,以抹平事态。偶有败露,便有欺上之罪,必有皮肉之苦。
春天,地上没长草,没草搂,就用镢刨地下的草根,我们叫草綳。夏季,山上长满青草,到山不是楼草,是用镰割杂草,再经烈日下暴晒,就成了做饭的干草,这种草没长成,不经烧。秋冬,草黄秸枯,以楼草为主。冬天有意思,原来长草的水湾,天冷冻冰封死,露出一截草,可以割,可以搂。滑着冰,摔着跟头,还搂着草,其乐无穷。忘了,还有一种拾草方式,是上山捡树枝,你捡我捡,不容易捡到。没办法,上树够枝,用小镰刀割枝。有一点必须遵守,必须是死树枝,有点活气也属违规,要罚款的。
每年进入冬季,大队有一次开山搂草。大队按生产队划片,生产队长抓阄。生产队再按户划片,各户再抓阄。头皮好的,抓的草茂盛些,运气不好,草就稀朗,会很懊丧。开山一般三天,全村、全家出动,有没有烧的就看这几天。开山过后,家家户户堆起或圆或方的草垛。有了烧的,有了秋粮,过冬过年,有了保障。冬天,花开在社员的脸上。
单干以后,庄稼的秸秆不像走集体时,要留给牲畜,现在都做烧草了。有了草烧,山里的毛草疯长,茂密丛生。挺奇怪,常做一件事,不仅可以成为一种习惯,还可以滋生感情。现在,偶尔回家,到山上走走,望见漫山遍野的杂草,就想到早年搂草的情形,不免蠢蠢欲动,有搂草的欲望。
搂草的劳动不复存在,还有新的事情等待人们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