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 顺

 

房祝璞

 

“万顺”二字，看字面再明白不过，什么都顺，万事顺。因其吉利，许多商家店铺取做字号，也有用来给孩子叫名字，借个彩头，我旧时的伙伴就叫万顺。小名。

在村里，我和万顺是一份人，一个宗族，“璞”字辈的。但不是本家。

有二十多年没见到万顺。一次回家，我无意间提起他，母亲说：他现在行了，出息的挺好，有了钱。前些日子回来给他父母立碑。车呀马呀的，气派挺大，大伙都眼馋死了。你父亲说这就是衣锦还乡。怎么个好法，母亲没细说。这中间有人插话，话给隔过去了。我也没追问。我寻思，凭他的样子，他的本事，能好到哪去，能挣了大钱？

在村里，按旧习都叫小名。万顺，属猪。我们一茬的，大我一岁，今年五十挂零。他是一个墩墩壮壮的人，挺有劲，在村里摔跤算是有名，比他大的都不是他的对手。后来，他去人民公社的战山河干活，最出手的还是摔跤，他的杀手锏就是“黑狗钻裆”。那个年代，大人小孩凑在一起，总喜欢怂恿一些英雄强悍的男人摔跤斗劲，这是大家的一份原始野性的乐趣，生活也有了点色彩，有了点乐头。乐归乐，也有乐不起来的事情。就是万顺的相貌和出身。这不是万顺的隐私，是明白着的事。相貌：他的脑袋，两耳之间向里挤压，脸面窄长。人们送给他一个外号，叫扁扁头，也有叫驴头的。这显然是严重的侮辱人格，损毁尊严。尽管大家不当面叫，但他耳目听风是有所感觉的。他自觉不自觉的躲着人群，不往人多的地方闯。他有自卑，但他骨子里有不屈执拗的一面。出身：他家属于“黑五类”中的一类，他父亲是要管制和揪斗的。他的父亲，文革期间到处造反。据说闯到某市，是什么造反司令，给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村长了脸，添了彩。他很少回村，老在外面闯荡。后来听他家人说，他走南闯北是在行医。但村里人都说他到处行骗，我们小孩子都知道，他拿羊屎豆当药粒买（该是把药抟成羊屎豆型）。我小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回村，衣着洋气，戴一副金边眼镜，儒雅的可以。可是这些给万顺带来不少的麻烦，政治生活没他的份，入团不幸，当兵也不合格，去战山河战天斗地，也是人家都不愿意去了，村里才想起了他。

我从小对他们家的人，就熟识早。我们是一个生产队的，叫一队。生产队里，大人到山里干活，早饭要在山里吃。各家的孩子要上山送饭，路上，我总能碰到万顺，他认路，串山多，什么南天门，王家茔、天目将沟他都去过。他上哪都不怕，很有能力的样子。每到秋天，摘花生，把棒米，孩子都会随大人到场上。大人们忙自己的事情，我们孩子在场上嬉耍吵闹，追逐奔跑，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天使小鸟一般快乐。平日里，我也单独和万顺玩，摔凹凹响，跳方；再大一些，打加、滑冰，打神主碑。他灵巧且勇猛，做那件事情都能做得好，他时常让着你，留给给你玩的兴头。

日出日落，嬉耍玩乐之间，我们到了上学的年龄。我们一个年级，在本村念书。六七十年代，读书是很单纯轻松的事情，上课读书，下课玩耍，放学回家帮父母推磨压碾，搂草挖菜。假日，到生产队拾麦穗、割地瓜蔓，热爱集体，热爱劳动。可能是有些性情相近的缘故，我和他接触稍多，算是他的一个朋友。也许是受政治空气的压抑，他性情柔弱阴冷，却倔强耿介，浑身的劲没处用，总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却不如人，他并不甘心。他父亲的那顶帽子，让他缩手缩脚，唯恐有惹麻烦的地方，招致根正苗红的学生欺侮。

万顺知道的东西不少，显得比同龄人聪慧些，这些事情是他母亲告诉他的，可能是因为他母亲曾做过教员，有些文墨。他母亲说话一套一套，有板有眼。不知什么原因，嫁给他父亲的时候，就不教书了。据说他母亲小他父亲十多岁，看来他父亲还是有些魅力，有些手法。万顺只读过小学，他这样的家庭，讲阶级斗争这样的年月，是不能读初中高中的，他小小年纪，早早的去生产队参加劳动，接受贫下中农的监督管理，用劳动改造思想，让汗水洗刷灵魂。可惜他没长成人，就干这么繁重的劳动，身体矮矮粗粗，一副受磨难的的情状。

万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一茬的同学都娶亲抱子，他一个青年壮汉，自然火烧火燎，可姑娘没有跟的，他矮且黑，头扁扁的，家庭又是黑五类，要长相没长相，要政治没政治。一副被遗弃状。他苦恼伤心。无奈，他母亲就准备用换亲的方式，先用他大姐给他大哥换个媳妇，再用他妹给他换一房媳妇，结果他妹死活不同意，嫌嫁的人家不好，人长的砢碜。万顺打了光棍，孤身一人，凄凉酸楚。

在农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开始分田到户，实行单干。政治气氛松动，阶级成分不大讲了。各家种各家的地，吃自己的饭。集体国家的概念逐渐淡化，似乎你的耕种劳动，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与社会国家无关。也就是这前后，他父亲上了岁数，年迈体衰，在外面跑不动了，回家，村里也不会揪斗他了，他落魄狼狈地回到家乡。不久，一病不起，乌呼哀哉。算是魂归故里，落叶归根。这之后，万顺和他母亲妹妹，勤劳卖力的耕种自家的责任田，丰衣足食，平淡的生活。因为在三里五村，大家都知道万顺的状况，不容易说上媳妇。无家无口，万顺连个说话的女人都没有，生活索然无味，活得没意思。万顺愁眉苦脸、闷闷不乐，让他母亲揪心难受。反复权衡，他母亲决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举家去东北，投亲靠友。换个地方，或许万顺还能说上一房媳妇。母亲在心里为儿子默默祈祷。

不觉景，一晃二十多年，星转斗移，物是人非。现在的万顺，有了钱，有了媳妇，飞黄腾达了。这中间的辛酸艰难，创业打拼，没有人知道。

人们忘了他遍体鳞伤的过去，只艳羡他今天的富足和华贵。